辰时三刻,日头已爬上了东南角,斜斜地照进这座破旧的院落。
林青云靠在墙根下,闭着眼,似在小憩。
燕燕四人蜷缩在墙根下,挤在一处。
三姐拄着拐杖,坐在院门口的一块石头上,眯眼望着巷口方向。
便在此时,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林青云睁开眼,站起身来。
他整了整衣襟,大步朝院门走去。
一道瘦削的身影正朝这边疾步走来——正是黄三郎。
他满头大汗,衣衫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可他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,却堆满了笑意,绿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,一看便知是有好消息。
“公子!公子!”黄三郎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,气喘吁吁,“成了!成了!”
林青云心中一喜,温声道:“三郎哥,慢慢说,不着急。”
黄三郎边喘着粗气,抹着的汗,边道:“三郎方才到码头上找了长鸣大哥。长鸣大哥一听几位姑娘的事,二话不说,便让阿平去找他大哥了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挑:“阿平的大哥?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眼中闪着光:“阿平的大哥名叫阿忠,是严州守御千户所的小旗,正管着城东南兴仁门的盘查。”
“那兴仁门,离咱们这破庙不过半里地,抬脚便到。”
“长鸣大哥说,阿忠这人最是仗义,最重乡情,这些年在军中,没少帮衬乡里。”
“若是有他帮忙,几位姑娘出城便不难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暗暗点头,却又有些疑虑,低声道:“阿忠虽是守门小旗,可那城门盘查,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。况且,那打手定会在城门附近守着。”
黄三郎摆了摆手,咧嘴一笑:“公子莫急,三郎还没说完呢。长鸣大哥还说了,若是不走兴仁门,还有另一条路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:“什么路?”
黄三郎凑近了些,掰着手指,一一道来。
唐代严州城,周长二十里左右;
宋代严州城,周长十二里多;
如今的严州城,乃是李文忠将军奉太祖之命所筑。
元至正二十一年(注:1361年),李文忠率军攻克严州,见旧城不利于防守,便下令缩建。
城墙周长八里二十三步六分(注:约4.1km),设兴仁、澄清、和义、拱辰、武定五座旱门和四座水门,共九门。
林青云听着,心中暗暗称奇。
这黄三郎平日里看着吊儿郎当,记性却极好。
说起这严州城的掌故来,倒是头头是道。
这九门之外,还有一座最是蹊跷的城门——安流门。
因为安流门在大南门澄清门附近,所以也称小南门。
那安流门本是宋代旧城门,李文忠改建严州城时,便下令封了此门。
可当时天下未定——他只命人用泥土、烂树叶胡乱填塞了一下,看着像是堵死了,实则里头一挖便通。
日子久了,便有人打起了这门的主意。
走私的、私会的、藏匿的、逃亡的……凡是见不得光的交易,都走这道门。
巡逻的兵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只要塞些银子,便装作没看见,任由人挖开进出。
挖开再填上,填上再挖开,反反复复,便成了个‘幽灵门’。
林青云听着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。
若真有这么一道门,那他们出城便容易多了。
可他转念一想,又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三郎哥,那安流门虽是‘幽灵门’,可咱们有四个女子,目标太大。况且,那些打手也不是傻子,定会在各处城门布下眼线。万一被他们撞见,反而麻烦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叹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‘幽灵门’虽方便,却也不是万无一失。况且,要走那道门,得等到晚上,雇一些苦力挖掘,白天谁也出不去。”
“正是!说到底,此门专为严州本地的地头蛇准备的。”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盘算。
走兴仁门,有阿忠做内应,确实比走那“幽灵门”稳妥。
可如何让燕燕四人不被认出来,却是个难题。
她们个个生得眉清目秀,便是化装乞丐,也掩不住那股子姿色。
“三郎哥,贾大哥可还有什么法子?”
黄三郎眼睛一亮,声音压得更低:“公子放心,詹明师傅今早也在船上。他老人家见多识广,听了几位姑娘的事,便出了一个主意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:“什么主意?”
黄三郎伸出双手,比划了一下,低声道:“装棺材。”
林青云一怔:“棺材?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咧嘴一笑:“正是。
“詹明师傅说,出城的时候,让几位姑娘躺在棺材里,再撒些面粉伪装成石灰。”
“棺材盖一合,谁还能看见里头是什么?”
“守城的兵丁,一般情况下不会开棺查验——那太晦气。”
“况且,有阿忠在一旁照应,更不会有人起疑。”
“只要出了城门,到了城外,再寻个僻静处将姑娘们放出来。”
林青云听着,眼中渐渐亮了起来。
这主意,当真是妙!
“好!就这么办!”
黄三郎也站起身来,咧嘴一笑:“三郎这便去置办棺材和白布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从怀中摸出一只青布小包,打开来,里头是几锭银子和一些碎银。
他粗略数了数,统共还有四十余两。
他将银子分成两份,一份约莫二十两,递给黄三郎,低声道:“三郎哥,这些银子你拿去,买两口薄皮棺材,不必太讲究,能装人便成。再买些白布,每人腰间系一根白布条,做出殡的模样。”
黄三郎接过银子,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三郎省得。”说罢,他转身便要走。
林青云又叫住他,叮嘱道:“三郎哥,那棺材要大的,能躺得下两个人。两口棺材,四个姑娘,正好。白布多买些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。
林青云转过身,走到三姐面前,将手中剩下那二十两银子递了过去,温声道:“婆婆,这些银子您收下。在下有件事情,需得婆婆帮忙。”
三姐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她在这乞丐窝里待了大半辈子,从没见过这么多银子。
她沉默了半晌,没有去接银子,只低声道问:“年轻人,你说罢。老身能帮的,一定帮。”
林青云将计划简略说了一遍——
让燕燕四人躺进棺材,由乞丐们抬着,扮作出殡的队伍,从兴仁门出城,到城外乱葬岗“下葬”。
届时,自有船只接应。
三姐静静地听着,待林青云说完,她点了点头,叹道:“这法子倒是稳妥。只是……老身这些弟兄姐妹,都是粗人,只怕到时候露了马脚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婆婆放心,在下已有计较。到时候,每人腰间系一条白布,便是在出殡。旁人问起,便说是城外乱葬岗埋人,不会有人起疑。况且,有自己人在城门口照应,更不会出岔子。”
三姐点了点头,转身朝那些乞丐招了招手:“都过来,老身有话说。”
那几个乞丐纷纷围拢过来,有的揉着眼睛,有的打着哈欠,有的搓着手,一个个睡眼惺忪,却都不敢怠慢。
三姐将林青云的计划说了一遍,末了,沉声道:“这位公子有恩于咱们,咱们虽是叫花子,却也懂得知恩图报。今日,老身便带着你们,帮这位公子一把。谁要是不愿意,现在便说,老身绝不勉强。”
几个乞丐纷纷点头,七嘴八舌地说着“愿意”、“听三姐的”之类的话。
三姐满意地点了点头,拄着拐杖站起身来,朝林青云道:“年轻人,你放心。老身这些弟兄姐妹,虽是叫花子,却都讲义气。你的事,便是老身的事。”
林青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朝三姐深深一揖:“多谢婆婆!多谢诸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