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婆婆，多谢了。”林青云转过身，朝三姐拱手一礼，温声道，“若有人来搜，还望婆婆替她们遮掩一二。”
三姐点了点头，拄着拐杖，在墙根下坐下，双手搁在膝上，闭着眼，似在小憩。
她的面色平静如水，看不出喜怒，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，透出几分凝重。
老赵也退到一旁，蹲在墙根下，双手抱膝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其他几个乞丐也都醒了，有的靠在墙上，有的坐在地上，有的蹲在墙角，一个个竖着耳朵，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林青云也寻了一处墙根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，闭上眼，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。
天色渐渐亮了。
东方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，淡淡的，灰蒙蒙的，像是被水洗过的旧绢。
晨雾如纱，笼罩着这座破旧的院落。
远处传来鸡啼，一声接一声，悠长而清亮，打破了这长夜的寂静。
便在此时，院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，混着粗重的喘息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。
有人扯着嗓子喊道：“这边！这边有个破庙！进去搜搜！”
林青云猛地睁开眼，眸中精光一闪。
他身形一纵，足尖在地上一点，整个人便如夜鸟掠空，无声无息地拔地而起。
双臂轻舒，已攀住老槐树最低的那根横枝，一个翻身，便隐入了浓密的树冠之中。
枝叶沙沙轻响了几声，随即归于寂静，晨雾笼罩之下，哪还看得见半个人影？
三姐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站起身来，朝那两个打手迎了上去：“哟，二位爷，这一大早的，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？这破地方，又脏又臭，你们过来作甚？”
那络腮胡子汉子冷哼一声，一把推开三姐，大步流星地走进院中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。
他的目光从那几个蜷缩在墙根下的乞丐身上扫过，又从那堆破破烂烂的杂物上扫过，最后落在那堆柴草上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有没有姑娘？”那络腮胡子汉子冷冷道，“老子亲眼看见那几个娘们往这个方向跑了。这附近就这么几间破屋子，不搜这儿搜哪儿？”
那高个儿也走了进来，举着铁棍，在院中四下翻找。
他用铁棍戳了戳墙角那堆破油布，又掀开几只破箩筐，里头空空荡荡，什么也没有。
他又走到那堆柴草前，用铁棍捅了捅，柴草哗啦啦作响，几根枯枝滚落下来。
三姐面色微变，却强撑着笑容，凑上前去，低声道：“二位爷，您看这儿都是些叫花子，脏得很，哪有什么姑娘？况且，您二位也瞧见了，这儿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，姑娘们哪肯待在这儿？”
那络腮胡子汉子瞥了她一眼，冷哼一声，也不理会，只朝那高个儿使了个眼色。
那瘦高个儿会意，将铁棍往地上一顿，厉声道：“都给我听好了！有四个姑娘跑了！若是识相的，赶紧把人交出来，免得受皮肉之苦！”
那几个乞丐缩在墙根下，瑟瑟发抖，有的低着头，有的抱着膝盖，有的闭着眼装睡，谁也不敢吭声。
老赵蹲在墙角，双手抱膝，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只有那双眼睛，在黑暗中幽幽地闪着光。
那高个儿见没人应答，恼羞成怒，一脚踢翻地上那只破木桶，桶里的馊水洒了一地，臭气熏天。
他又举起铁棍，朝那堆柴草猛地一捅，柴草哗啦啦作响，几根枯枝滚落下来，那洞口却依旧被遮得严严实实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二位爷。”三姐又凑了上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“您二位有所不知，这几日天热，这边有几个叫花子得了瘟疫，浑身长疮，流脓淌水，臭不可闻。您二位金尊玉贵的，万一被传染了，那可不得了。老身劝您二位，还是赶紧走罢，莫要在这儿耽搁了。”
那络腮胡子汉子闻言，面色微微一变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。
他虽凶恶，却也怕死。
瘟疫这东西，一旦染上，便是九死一生，任你武功再高，也扛不住。
那高个儿更是慌张，急忙用袖子捂住口鼻，道：“大哥，这地方确实臭得邪性，怕是真有瘟疫。咱们还是赶紧走罢，莫要为了几个跑了的娘们，把命搭进去。”
那络腮胡子汉子犹豫了一下，又往那堆柴草处瞥了一眼，见那堆柴草堆得严严实实，不像是藏了人的模样，便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走！”
二人转身便往外走，脚步匆匆，几乎是逃也似的。
三姐送到门口，脸上堆着笑，口中说着“二位爷慢走”之类的客套话，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。
那两个打手走出院门，那络腮胡子汉子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落在那堆柴草上，眉头又皱了起来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，却又说不上来。
“大哥，怎么了？”那高个儿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那络腮胡子汉子摇了摇头，转身大步离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低声道，“你回去，再搜搜那堆柴草。我总觉得那堆柴草有些蹊跷。”
那瘦高个儿应了一声，转身便往回走。
林青云隐在树冠之中，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那道去而复返的身影。
他右手缓缓按住太初剑柄，剑身在鞘中蓄势待发，随时可以暴起伤人。
他屏住呼吸，心跳沉稳如常，只待那打手一旦发现端倪，便从树冠中飞身而下，一剑封喉，绝不让对方有开口喊叫的机会。
三姐刚转过身，便看见那高个儿又折返回来，面色骤变，却强撑着镇定，迎了上去，笑道：“哟，这位爷，您怎么又回来了？可是落了什么东西？”
那高个儿也不理她，大步走到那堆柴草前，举起铁棍，猛地一捅！
柴草哗啦啦作响，几根枯枝滚落下来，那洞口依旧被遮得严严实实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皱了皱眉，又捅了几下，却始终没有捅到任何异样。
他嘟囔了一句“晦气”，转身便走，头也不回。
三姐立在院中，望着那高个儿离去的背影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等了一盏茶工夫，见两人没有再回来，她转过身，走到那堆柴草前，蹲下身，伸手扒开洞口，低声道：“出来罢，人走了。”
柴堆里才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燕燕率先钻了出来，紧接着是丹丹，阿娇紧随其后，回身去拉小月。
小月弓着身子往外爬，才探出半个身子，忽然浑身一僵，左手死死捂住小腹，面色瞬间惨白如纸。
方才那高个儿用铁棍捅柴堆时，棍头恰好戳中了她的侧腹，钝痛如绞，疼得她眼前直冒金星。
可她死死咬住嘴唇，硬是没有发出半点声响——她怕，怕一声痛呼便会引来杀身之祸，怕连累杨爷、连累姐妹们前功尽弃。
她将涌到喉头的呻吟咽了回去。
四人站在晨光里，劫后余生，抱在一起，终于放声大哭。
林青云立在墙根下，看着这四个抱头痛哭的女子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黄三郎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也是眼眶微红。
他别过脸去，干咳两声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天快亮了，三郎得出城去找贾长鸣了。你们先在这儿等着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温声道：“三郎哥，路上小心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，拍了拍胸脯：“公子放心，三郎省得。”
说罢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院门，很快便消失在晨雾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