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，院外传来脚步声。
众人抬头望去，只见一个老妪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了进来。
她约莫六十来岁年纪，头发花白，面容清癯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精光四射，透着几分精明与沉稳。
她的背微微佝偻，可走起路来却稳稳当当，那根拐杖不过是摆设，她拄着它，倒像是拄着一件饰物。
那独臂汉子跟在她身后，垂手而立，恭恭敬敬。
老妪走到院中，目光扫过众人，最后落在林青云脸上。
她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目光在他那双白白净净的手上停留了片刻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，开口问道：“年轻人，你找我？”
林青云连忙拱手一礼：“婆婆，在下姓杨，冒昧打扰，还望婆婆恕罪。”
老妪摆了摆手，在墙根下一块石头上坐下，将拐杖靠在身旁，双手搁在膝上，慢悠悠道：“说罢，什么事？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，每锭五两，双手托着，递到老妪面前，低声道：
“婆婆，在下有几位朋友，遭了难，想在婆婆这里躲一躲。这点银子，权当是谢礼，还望婆婆收下。”
月光下，那两锭银子泛着温润的光泽，成色十足，底部的官铸铭文清晰可见。
那几个乞丐见了，眼睛都直了，有的咽了口唾沫，有的搓了搓手，有的伸长脖子往前张望，眼中满是贪婪的光。
那老妪却看也不看那银子，只是盯着林青云的眼睛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。
她在这乞丐窝里当了十几年的头，什么样的风浪没见过？
可像林青云这般，出手便是十两银子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，却是头一回见。
“年轻人。”老妪缓缓开口，“你这些朋友，究竟是什么人？从哪儿来？要到哪儿去？外头那些打手，追的可是你们？”
林青云心中暗暗佩服这老妪眼光毒辣，也不隐瞒，将事情一一道明。
老妪皱起眉头，沉吟不语。
旁边一个老婆子凑了过来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三姐，方才外头确实闹哄哄的，像是有人喊‘抓贼’、‘姑娘们跑了’。老身听见了，还以为是做梦呢。如今听这位公子一说，倒不像是假的。”
那老妪——三姐瞥了那老婆子一眼，冷哼一声，没好气道：
“你耳朵倒灵光。可你知不知道，那是什么地方？那百香阁，和后面三个私窠子，那都是是温鸨子的地盘，她背后有大人物撑腰。咱们这几个叫花子，能惹得起？”
那老婆子被她一顿抢白，讪讪地缩了回去，不敢再言。
三姐转过头，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摇了摇头，叹道：
“年轻人，不是老身不肯帮你。”
“实在是那温鸨子惹不起。”
“你若是在别处惹了事，老身还能替你遮掩一二。”
“可那温鸨子……唉，你可知那温鸨子是什么人？”
“她在严州经营了二十年，上上下下都打点得妥妥帖帖。”
“你得罪了她，便是得罪了半个严州城。”
“老身这几个叫花子，哪里担得起？”
林青云面色不变，只温声道：“婆婆，在下明白您的难处。在下不敢连累婆婆，只求婆婆容她们在此躲一躲，天亮便走。这点银子，权当是谢礼，婆婆收下便是。”
他顿了顿，将银子轻轻放在身旁一块青石上，“若婆婆实在为难，不敢收留，在下也不强求。”
“只是这银子还请婆婆收下，给院中诸位买些吃食。”
“诸位在这破庙里风餐露宿，朝不保夕，在下既然遇上了，便不能视若无睹。”
“至于在下和这几位姑娘，自会另寻去处，绝不拖累婆婆。”
三姐怔住了。
这个年轻人这般，被拒之后非但不恼，反倒还要留下银子接济乞丐的，她却是头一回见。
那两锭银子沉甸甸地搁在青石上，映着月光，照进她浑浊的老眼里，也照进她心底最深处那一片早已荒芜的柔软之处。
三姐看着那两锭银子，又看了看林青云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正要开口，却听那独臂汉子忽然插嘴道：
“三姐，那温鸨子的窑子，离咱们这儿隔着好几条街呢。那些打手便是追，也未必追到这儿来。”
三姐瞥了他一眼，冷冷道：“你懂什么？那些打手如狼似虎，追起人来，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挖出来。你以为躲在这儿就安全了？”
那独臂汉子叹了口气，低声道：“那地方，老子的左臂，就是在那里丢的。”
此言一出，众人皆是一怔。
林青云看着他那只空荡荡的袖管，又看了看他那张因回忆而扭曲的面孔，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独臂汉子咬了咬牙，眼中闪过一丝恨意，低声道：
“三年前，老子在码头上扛货，攒了些银子，一时糊涂，便去那暗窠子寻个乐子。”
“谁知那黑三黑四见老子身上有银子，便起了歹心。”
“他们先是给老子的酒里下了药，等老子昏过去，便将老子的银子搜刮一空。”
“老子去和他们理论，被砍了左臂，扔在巷子里。”
他说到此处，声音发颤，眼眶微红，显是想起了那不堪回首的往事，心中恨意难平。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，待那独臂汉子说完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大哥，那黑三已经被在下杀了。至于黑四，迟早也要找他算账。”
那独臂汉子浑身一震，瞪大眼睛，死死盯着林青云，嘴唇哆嗦着，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：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黑三死了？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：“死了。在下亲手杀的。”
那独臂汉子怔怔地看着他，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，声音发颤：“恩公！你替老子报了仇！老子这条命，从今往后便是恩公的！”说罢，便要磕头。
林青云连忙上前扶住他，急声道：“大哥快起来，这如何使得？在下不过是路见不平，啥一条恶狗，当不得这般大礼。”
那独臂汉子却不肯起来，只是跪在地上，泪流满面。
三姐在一旁看着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，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决绝：“年轻人，你方才说，你能将那四个姑娘从温鸨子的窑子里带出来，还能杀了黑三，本事不小。老身问一句，你说话算话么？”
林青云转过身，目光直视着她，一字一顿道：“婆婆放心，在下说话算话。”
三姐盯着他看了片刻，点了点头，拄着拐杖站起身来，朝那独臂汉子摆了摆手，低声道：“老赵，带他们去柴堆。那几个姑娘，先躲在里头，不要出声。天亮之前，谁也不许出来。”
那独臂汉子——老赵，连忙站起身来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，点了点头，转身朝那堆柴草走去。
那堆柴草堆在院角，靠着坍塌的半截土墙，占地约莫一丈见方，堆得比人还高，上面还盖着一层破油布。
柴堆旁边放着一辆破旧的独轮车，车架上搁着一只缺了口的木桶，桶里还残留着半桶馊水，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气味。
老赵走到柴堆前，弯下腰，伸手扒开那层厚厚的柴草，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窟窿。
“几位姑娘，委屈一下，先钻进去躲一躲。”老赵侧身让开，低声道，“这柴堆从外头看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便是那些打手进来搜，也未必能发现。”
待四人都钻进去后，林青云蹲下身，从外头将那些柴草拢了拢，遮住洞口。
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遮得严严实实，从外头看，什么也看不出来。
他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退后两步，端详了一番，确认看不出破绽，这才松了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