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忠的目光在队伍中扫了一圈，落在最后头那两个人身上。
他见阿平朝那边微微点了点头，便知那便是要等的人。
他不动声色，只轻轻颔首，算是回应。
“大哥，那就是我跟你说的人。”阿平压低声音，侧过头，嘴唇几乎贴着阿忠的耳朵。
“最后头那个穿劲装的，便是林公子。旁边那个瘦个子的，是黄三郎。棺材里躺着的，是那四个姑娘。”
阿忠“嗯”了一声，只淡淡道：“知道了。等会儿你莫要说话，一切有我。”
阿平点了点头，退到一旁，垂手而立，不再多言。
守城的兵丁们见了一支出殡的队伍，纷纷皱起眉头，后退了两步，生怕沾上晦气。
一个年轻士兵捂着鼻子，嘟囔道：“这大热天的，一群叫花子，出什么殡？臭死了？”
旁边一个老兵瞪了他一眼，低声道：“小声些。人家死了人，心里头正难受，你说这些做什么？”
那年轻士兵撇了撇嘴，不再多言。
三姐走到城门洞前，停下脚步，拄着拐杖，喘了几口气，这才抬起头，朝守城的兵丁拱了拱手，声音沙哑而苍老，带着几分卑微：
“几位军爷，老身这两位弟兄，昨儿个染了瘟疫，一下子死了两个。亏得有个好心人，出了钱给买了两口薄皮棺材。我等便送出城去，埋在那乱葬岗上。还望几位军爷行个方便。”
那年轻士兵眉头一挑，好奇道：“好心人？这年头还有这等好事？”
三姐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是个松江来的善人，只知他小儿子今日过生日，说是要积德，便出了银子，替老身这两个苦命的弟兄置办了两口棺材。善人自有善报。”
她说着，双手合十，眼中满是感激之色。
那老兵闻言，点了点头，叹道：“松江人，有钱。积德积德，也算是善事一桩。行了，过去罢。”
那年轻士兵一听“瘟疫”二字，面色骤变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好几步，捂着口鼻，瓮声瓮气道：“瘟疫？什么瘟疫？”
三姐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低声道：“也不知道是什么病，前几日还好好的，前天夜里便发起高烧，浑身滚烫，上吐下泻，不到一天便断了气。老身寻思着，这病怕是会过人，便赶紧送出城去埋了，免得传给旁人。”
那年轻士兵面色愈发难看，又往后退了几步，几乎退到了城门洞里。
旁边几个士兵也纷纷避让，有的捂着鼻子，有的用袖子掩住口鼻，有的干脆转过身去，连看都不肯看一眼。
那老兵倒还镇定，皱着眉头，上下打量了三姐一番，又看了看那两口棺材，问道：“里头装的是你什么人？”
三姐叹道：“都是叫花子。可怜两个弟兄，跟了老身十几年，如今说走便走了，老身心里头，实在是……”
她说到此处，声音哽咽，用袖子按了按眼角。
那老兵见她哭得伤心，心中也有些过意不去，便摆了摆手，叹道：“罢了罢了，既然是瘟疫死的，那便赶紧送出城去，莫要耽搁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些乞丐身上，眉头微微皱起，“这些人，都是干什么的？”
三姐连忙道：“都是老身的乡邻。他们也是可怜人，平日里靠乞讨度日。军爷放心，他们都是老实人，不会惹事的。”
那老兵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扫过那些乞丐，见他们一个个衣衫褴褛、蓬头垢面，腰间系着白布，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喘，确实是穷苦人。
他又看了看那两口棺材，棺材板薄得能透光，连漆都没刷，白森森的，透着一股子寒酸气。
“户籍呢？”那老兵问道，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。
三姐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，双手递了过去，低声道：“军爷，这是老身和这些弟兄的户籍，都在这里了。老身不识字，也不知对不对，还望军爷替老身瞧瞧。”
那老兵也惧怕瘟疫，见三姐递过一叠户籍，哪里敢伸手去接？
只皱着眉头，远远地瞥了一眼，沉声道：“你拿在手里，莫要递过来。”
三姐依言将户籍举在胸前，那老兵眯着眼，一张一张地数过去——不多不少，正好十七份，与面前这十七个人头对得上。
他松了口气，摆了摆手，道：“行了，过去罢。快些走，莫要耽搁。”
说罢，又往后退了两步，用袖子掩住口鼻，生怕沾上半分晦气。
三姐连连道谢，拄着拐杖，领着队伍，缓缓穿过城门洞，眼看便要出城。
便在此时，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混着兵器碰撞的铿锵声，还有粗重的喘息和叫骂。
“慢着！都给我站住！不许走！”
那声音又尖又厉，在巷子里回荡，如同一把钝刀割在铁皮上，刺耳至极。
众人回头望去，只见巷口处，黑压压的一群人正朝这边涌来，足有二十多个，个个手持兵刃，杀气腾腾。
为首那人，正是洪彪。
他的面色铁青，额上青筋暴起，一双三角眼里满是凶光，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野兽。
他身后，黑四紧紧跟着，手中攥着那柄柴刀，其他打手也一个个凶神恶煞。
守城的兵丁们见这阵势，纷纷握紧了手中的长矛，面色凝重。
那老兵眉头紧皱，上前一步，厉声道：“站住！什么人？敢在城门撒野？”
洪彪却不理会他，只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出殡的队伍前，目光如刀，死死盯着那两口棺材。
“慢着！”洪彪厉声道，声音又尖又厉，“不能走！这棺材里头，装的一定是昨夜逃跑的那几个娘们！老子要开棺检查！”
三姐面色微变，却强撑着镇定，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上前，低声道：
“这位爷，您说什么呢？这棺材里头装的，是老身两个弟兄，昨儿个染了瘟疫死的。您若不信，老身打开给您瞧瞧。”
她说着，又要去掀棺材盖。
洪彪冷哼一声，一把推开三姐，喝道：“少废话！老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，什么人没见过？你这些把戏，骗得了别人，骗不了老子！昨夜，有几个娘们逃了。老子怀疑，她们就藏在这棺材里头！老子要开棺检查！”
那老兵面色一沉，正要开口，阿忠却已走上前来。
他双手抱臂，慢悠悠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：“洪爷，这就不至于了吧？”
洪彪转过头，目光落在阿忠脸上，眉头一皱，冷冷道：“阿忠，这事儿跟你没关系，你少管闲事。”
阿忠也不恼，依旧靠在门洞旁，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：
“洪爷，您这话可不对。末将守这兴仁门，管的就是这城门口的事。您要开棺检查，末将总得问清楚，免得出了岔子，上头怪罪下来，末将担待不起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两口棺材上，慢悠悠道：“况且，您瞧瞧这棺材——”
“薄皮松木，连漆都没刷，钉子倒是钉得严严实实，上头还撒着石灰粉呢。”
“这要是开了棺，里头的东西见了风，还不知会出什么事。”
“洪爷，您说是不是？”
洪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只见那两口棺材的棺盖上，果然撒着一层白花花的粉末——那是面粉，是黄三郎方才撒上去的，为的是冒充石灰。
可洪彪哪里分得清石灰和面粉？
他只看见那白花花的粉末，便以为真是石灰。
阿忠又开口了，语气依旧不紧不慢：“洪爷，末将在城门下守了整整十年。”
“十年来，还从来没遇过开棺材检查的事儿呢。”
“您说，这要是传出去，说咱们严州城的兵丁，连死人棺材都不放过，那老百姓还不得戳着咱们的脊梁骨骂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