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三郎待那三人走远，才凑到林青云身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您昨夜去了百香阁，那别院的事，今日还去不去？”
林青云收回目光，点了点头：“去。只是不能像昨夜那般大摇大摆地进去了。”
黄三郎一怔：“公子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昨日我去过百香阁，那温鸨子认得我。若今日再去，被她撞见，只怕打草惊蛇。况且，那别院与百香阁只隔着一堵墙，若我从正门进去，被人认出，反倒不美。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，面露难色：“公子说得是。那，咱们该如何是好？”
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转过身，走到船舷边，负手而立，望着江面上那片波光粼粼的水光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：“三郎哥，你说……让黄历大哥和蒋大哥去，如何？”
黄三郎一怔，随即连连摇头：“公子，这万万不可！”
林青云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：“为何？”
黄三郎叹了口气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黄历和蒋小四虽机灵，却都是老实本分的撑船人，估计从来没进过那等地方。”
“您让他们去演戏，只怕还没开口便露了馅。”
“况且，他们都是气血方刚的年纪，这几日婆娘都不在身边。”
“您让他们去那种地方，万一……万一把持不住，真个做了那事……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暗暗点头。
黄三郎说得在理。
黄历和蒋小四都是本分人，这种需要察言观色、随机应变的事，确实不是他们所长。
况且，万一他们真个在那种地方失了分寸，他林青云如何对得起他们的家人？
黄三郎又道：“再者，那别院的姑娘，做的都是皮肉生意，最是势利眼。”
“她们看人下菜碟，见了衣着光鲜、出手阔绰的，便笑脸相迎；”
“见了穿着寒酸、畏畏缩缩的，便爱答不理。”
“黄历和蒋小四穿的是粗布短褐，一看便是穷苦人，进去了只怕连个好脸色都讨不着，更别提打听消息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让黄历和蒋小四去，确实不妥。
“那三郎哥，你去如何？”林青云试探着问道，“你进去，总不会被人赶出来罢？”
黄三郎闻言，连忙摆手，苦着脸道：“公子，您就别取笑三郎了。”
“您瞧瞧三郎这副模样，她们见了，指不定派什么姑娘给三郎呢——”
“老的、丑的、残疾的、带病的……”
“三郎便是去打听消息，也得对着人家姑娘说说话。”
“若是个歪瓜裂枣，三郎对着她，那也怪遭罪的。”
“公子您说是不是？”
林青云听他这般说，又好气又好笑，却也知他说的是实情。
黄三郎虽机灵，可那张脸实在不讨喜，穿着也寒酸，进了那种地方，确实容易被人轻视。
“那依你之见，该如何是好？”林青云问道。
黄三郎沉吟片刻，忽然眼睛一亮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三郎倒是想起一个法子，只是不知公子肯不肯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：“什么法子？快说！”
黄三郎凑近了些，声音压得更低：“公子可知道‘阴捕’？”
林青云一怔：“阴捕？那是什么？”
黄三郎解释道：“这阴捕，便是民间那些专门替官府缉拿要犯的人。”
“他们不属衙门管，却与官府有往来，专接那些悬赏的案子。”
“这些人大多武艺高强，行踪诡秘，不愿以真面目示人，便戴着特制的面具，只露出眼睛和嘴巴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挑：“面具？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，续道：“正是。这些阴捕戴着面具，一是为了遮掩身份，免得被仇家认出来报复；二是为了保持神秘，让人摸不清底细，不敢轻易招惹。久而久之，这面具便成了阴捕的标志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一动，隐隐约约猜到了黄三郎的意思。
黄三郎又道：“公子有所不知，浙江地面上，出过几个赫赫有名的阴捕。四年前，那个叫白霜的刀客——就是后来被倪默废掉的那个——您还记得罢？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：“记得。他被断阳根、刺字，狼狈逃回杭州。”
黄三郎道：“正是。”
“那白霜在出事之前，可是浙江地面上响当当的阴捕。”
“四年前，杭州府出了个采花大盗，绰号‘南宫吹箫’，专门奸淫刚过门的新娘子。”
“他故意留着烛火不灭，将新郎捆扎一边，嘴巴塞上破布。”
“让新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新娘子被凌辱，却叫天天不应，叫地地不灵。”
“他糟蹋完了，还要在墙上题诗留名，说什么‘南宫吹箫到此一游’，嚣张至极，狂妄至极！”
林青云捏紧了拳头，咬牙切齿道：“这等恶贼，官府便拿他没法子？”
黄三郎叹了口气：“那厮武艺高强，行踪诡秘，官府通缉了三年，愣是没抓着。”
“受害者光官府登记在册的就有二十多人，还不算那些隐匿不报的。”
“杭州府悬赏三百两白银，下面九个县也跟着悬赏，赏金从十两到三十两不等。”
“白霜孤身一人，在於潜县一座荒废的破庙里将那厮拿住，活捉交到官府。”
“光赏银就拿了四百多两，还拒绝了朝廷给他补的一个从八品官职，回天目山去了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暗暗赞叹。
这白霜虽然废了，可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。
黄三郎又道：“七年前，松江府出了桩大案。”
“一个布商破产了，不找自个儿的原因，反倒嫉妒同行走运，一把火烧了枫泾镇一条街上十几家布行。”
“那火烧死了七八个人，烧毁的布匹不计其数。”
“松江府悬赏二百两，受害的商家又凑了五百两，一共七百两，悬赏捉拿那纵火犯。”
“后来是大侠裴照在淮安府海边一个小渔村拿住的。”
“那裴照一下子出了名，却也惹来了是非。”
“他在宜兴被一个好友暗算，钱财被抢，人也被杀了。”
“所以后来这些阴捕，多半都戴着面具。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，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他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三郎哥，你是说……让我扮作阴捕？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，点了点头：“公子英明！”
“您戴着面具，遮住半张脸，谁认得您是谁？”
“况且，阴捕这行当，在江湖上有些名头，旁人见了，多半不敢招惹。”
“您进了那别院，只说是来严州追查一个逃犯，顺便找姑娘消遣消遣，那老鸨子也不敢多问。”
“这样一来，既不会暴露身份，又能打听消息，岂不一举两得？”
林青云听着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这主意确实不错。
他武艺高强，扮作阴捕也不算装假。
况且，那些阴捕本就戴着面具，旁人也未必能看出来。
“好！”林青云一拍船舷，站起身来，“就这么办！今日我便扮作阴捕，去那别院走一遭。”
黄三郎连忙道：“公子，这面具可得做得像样些。”
“您在严州城找个老铁匠铺，敲个薄铁皮的面具，扣出两个洞方便眼睛看，再打磨一下，刷上银漆，戴在脸上，谁也认不出。”
“再买一顶斗笠戴着，买件劲装穿上，保管像个真正的阴捕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心中已有了计较。
他转身走回船舱，换了一身干净的劲装，又将太初剑用旧布裹了，背在身后，便带着黄三郎下了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