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人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，朝城中走去。
两人目光扫视着街巷两侧，寻找着铁匠铺的踪迹。
“公子，前头那家‘张记铁匠铺’，瞧着便是个老字号。”黄三郎指着前方一处低矮的铺面，压低声音道。
林青云抬眼望去，只见那铺面门前竖着一面布幡，上书“张记铁匠铺”四个大字。
他走上前，拱了拱手，温声道：“老师傅，在下想打一件东西。”
那老铁匠抬起头，抹了把额上的汗，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。
见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后生，气度从容，不像是寻常百姓，便放下铁锤，拱了拱手，笑道：“客官想打什么？只管说。老汉在严州城打了三十多年铁，什么物件没见过？”
林青云从怀中摸出一张纸，纸上画着他方才在船上草草描出的面具轮廓。
他将纸递给老铁匠，温声道：“老师傅，在下想打一个铁面具，便是这般模样——只遮住上半张脸，额头到鼻梁，露出眼睛和嘴巴。要薄铁皮敲的，越轻越好。”
老铁匠接过纸，凑到眼前细看，捋了捋花白的胡须，点了点头：“这物件倒不难打，只是要做得精细，得费些工夫。客官若是急用，老汉今日便能赶出来。”
林青云大喜，连忙道：“那便有劳老师傅了。在下傍晚来取，不知可否？”
老铁匠点了点头，又从柜台上取出一把竹尺，在纸上量了量尺寸，又抬头看了看林青云的脸，比划了几下，口中念念有词。
量罢，他咧嘴一笑：“客官放心，傍晚来取便是。老汉这手艺，包您满意。”
林青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，放在铁砧上：“老师傅收好。”
老铁匠看了一眼那银子，眼睛一亮，连忙摆手道：“客官，这太多了！这物件，五十文钱便够了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温声道：“老师傅辛苦，不必推辞。”
老铁匠推辞不过，便将银子收了，小心翼翼揣进怀里，脸上堆满了笑，连连点头：“客官放心，老汉一定给您做得好好的！”
二人在街上又逛了一会儿，买了一顶斗笠。
斗笠是竹编的，边缘宽大，遮住大半张脸，正合阴捕的做派。
一切准备妥当，日头已渐渐偏西。
两人取了面具，来到百香阁附近。
“三郎哥，你今夜在别院外头等我。”林青云压低声音道，“若有什么事，你便吹哨为号。我听见了，便立刻出来。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公子放心，三郎在外头守着。只是公子千万小心，莫要中了人家的暗算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放心。我自有分寸。”
林青云在巷口站定，将面具从怀中取出，戴在脸上。
那面具贴合面部轮廓，只露出眼睛和嘴巴，银漆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，看着便有一股子冷冽的杀气。
他又将斗笠往下压了压，遮住大半张脸，只露出嘴唇和下巴。
百香阁别院虽然和百香阁只隔着一堵墙，门却开在一条窄巷深处。
门前立着两个女子，皆是纱衣薄透，抹胸低垂，雪白的胸脯半遮半掩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腻腻的光。
见林青云走来，二人眼睛一亮，扭着腰肢迎上，一左一右夹住他。
左边那女子抓起他的手，径直按在自己饱满的胸脯上，整个人都贴了上来，娇声道：“爷，你里面请，奴家……”
林青云面色不变，五指轻轻一抽，从容将手收回，既不慌乱也不留恋，只微微颔首，便大步跨过门槛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迎了上来。
那妇人扭着肥硕的身躯迎了上来，一张圆脸涂得雪白，两颊胭脂红得刺目，嘴唇抹得血红。
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，偏又罩了条葱绿的比甲，红红绿绿撞在一处，俗艳得扎眼。
她堆起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，声音又尖又细：“哟，这位爷，快进来，快进来——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，声音低沉而冷峻：“在下路过严州，听说贵阁的姑娘不错，特来见识见识。”
他说着，从袖中摸出一两重的银子，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老鸨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，一张涂得雪白的胖脸凑上前来，压低声音，带着几分谄媚的笑意：
“杨爷客气了。您喜欢什么样的姑娘？是喜欢那嫩生生的、十三五岁的小丫头，还是喜欢那成熟稳重的的徐娘？喜欢丰腴些的，还是苗条些的？”
她说着，掰着粗短的手指，一样一样地数，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林青云脸上。
“咱们这儿啊，什么样的都有。”
“有那专门从城里大户人家出来兼职的媳妇，模样周正，活儿也好；”
“还有那还没开苞的黄花大闺女，清清白白，您若是喜欢，价钱高些便是。”
“爷您只管说，奴家给您安排，保准让您满意。”
林青云淡淡道：“要漂亮的，杭州来的。”
温鸨子眼中闪过一丝异色，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吟吟的模样。
“杨爷是杭州人？咱们这儿正好有几个杭州来的姑娘，模样周正，也会伺候人。只是——”
她说到“只是”二字，声音便卡在喉咙里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，显是在掂量什么。
林青云看在眼里，心中了然——这老鸨子是在等银子，等他把价码往上抬。
他不动声色，从袖中摸出一锭二两的银子，轻轻搁在柜台上。
温鸨子眼角登时绽开了花。
她伸手将银子拢入袖中：“杨爷豪爽！豪爽！您稍后，奴家这就去安排。保准给您挑个最好的，让杨爷您满意。”
她一边说，一边朝门外挥了挥手，那戴着绿皮帽的龟奴见了，转身便往后院跑去。
林青云立在原地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。
二两银子便打发了，倒比他预想的省了些。
正想着，门帘一掀，一个女子闪身而入。
她约莫二十出头年纪，生得一张鹅蛋脸，肤白如雪，鼻梁挺直，唇若涂朱，端的是个美人胚子。
只是这女子虽生得美，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轻浮之气。
那眼神，那笑意，那走路的姿态，无一不是窑子里练出来的，与昨夜那素素的端庄文雅、从容淡定，简直是天壤之别。
林青云只看了一眼，便移开了目光。
“哟，这位爷，生得好生俊俏。”那女子笑声清脆如银铃，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甜腻。
她走到林青云面前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奴家燕燕，是这儿的姑娘。”她说着，伸出手来，纤纤玉指搭上林青云的肩头，指尖顺着他的衣领往下滑，动作熟练，显是做过了无数回。
“爷是头一回来咱们别院罢？奴家今儿个便好好伺候爷，保管让爷尝到那销魂蚀骨的滋味，来了便不想走。”她说着，拉起林青云的手，便往门外走。
林青云心中虽有些不情愿，却也不好甩开，只得跟着她穿过那条窄窄的廊道，来到一间小屋门前。
屋内的陈设简陋。
靠墙一张木榻，榻上铺着半旧的褥子，褥子上叠着一条薄被，被子灰扑扑的，也不知多久没洗了。
榻边一只木柜，柜门歪斜着，里头乱七八糟地塞着些布帛，露出一角水红色的肚兜和一条月白的亵裤。
床头一张小几，几上搁着一盏油灯，灯焰如豆，在微风中轻轻摇曳，将满室照得昏黄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