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薄雾如纱,笼罩着三江口。
码头上,黄三郎提着一只鼓囊囊的油纸包,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,大步流星地走了回来。
他昨夜在三江客栈睡得不错,面颊红润,精神抖擞。
“公子!三郎回来了!”黄三郎纵身跃上船头,将油纸包往甲板上一放,解开系着的麻绳,一股葱油饼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,混着江风的清冽,直往人鼻孔里钻。
“来来来,都过来!热乎的葱油饼,还有豆浆!”黄三郎招呼着众人。
船上几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,闻言纷纷围拢过来。
贾长鸣伸手抓起一张葱油饼,也不怕烫,咬了一大口,含糊不清地赞道:“三郎哥想得周到!”
江月尘拉着江月吟也从船舱里走了出来。
江月吟昨夜睡得香甜,面色红润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透着少女特有的活泼。
她见黄三郎带了吃食回来,便脆生生道:“三郎哥,你买什么好吃的了?隔着船舱我都闻着香味了!”
“葱油饼!码头边上那家刘记的!”黄三郎咧嘴一笑,将一张饼递了过去,“姑娘尝尝,趁热吃,凉了便不香了。”
江月吟接过饼,掰成两半,一半塞给姐姐,一半自己咬着吃,腮帮子鼓鼓的。
江月尘接过饼,却没有急着吃,而是朝黄三郎福了一福,温声道:“多谢三郎哥。”
众人围坐在甲板上,就着豆浆吃着葱油饼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远处严州城的城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
林青云靠在后舱门边,手里捧着一碗豆浆,却没有喝。
他想起昨夜从百香阁出来时,脸上的唇印子被江月吟那丫头瞧见了,当场臊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此刻见了黄三郎,又想起这厮昨夜那句“公子的香吻,三郎不会说出去”,心中便觉着有些不对劲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放下豆浆碗,走到黄三郎身边,压低声音道,“你过来,我有话问你。”
黄三郎正在啃第二张葱油饼,闻言连忙将饼塞进嘴里,囫囵咽了下去,拍掉手上的碎屑,跟着林青云走到船尾僻静处。
“公子,什么事?”黄三郎眨巴着眼睛,一脸无辜。
林青云盯着他看了片刻,低声道:“昨夜你见了我,我脸上有胭脂印子。你为何不早些提醒我?害得我在大家面前丢了人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嘿嘿笑了起来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,几分促狭。
他挠了挠头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您这可冤枉三郎了。”
“昨夜在百香阁门口,三郎见您出来,第一句话说的便是‘公子身上这香气,可不是寻常脂粉’。”
“三郎这叫委婉提醒,是给您留面子。”
“谁知道您自个儿没在意,还用手一抹,把那胭脂印子抹花了。”
“三郎若是直说‘公子您脸上有唇印’,那多难为情?”
林青云听他这般说,回想昨夜情形,确实如此。
黄三郎先是嗅了嗅他身上的香气,又绕着他转了一圈,还说了“那女子,想必是个中翘楚”之类的话。
这些分明都是在提醒他,只是他自己心中慌乱,全然未曾领会。
“你那是委婉?你那是看热闹!”林青云又好气又好笑,“你若是直说,我也不至于在江家姐妹面前那般窘迫。”
黄三郎讪讪道:“三郎知错了。下次公子若再去那种地方,三郎一定——”
“没有下次!”林青云连忙打断他,面色微红,“休要胡说。”
二人说了一阵话,林青云回到前甲板。
众人已经用完了早饭。
“诸位。”林青朗声道,“在下还有要事在严州耽搁一日,今日走不成了。你们不必拘束,该练船的练船,该逛街的逛街。只是莫要走远了,天黑之前务必回到船上。”
黄历抱拳道:“公子放心,咱们正好跟长鸣哥学学这大船的操舵之法,免得日后回程时手忙脚乱。”
贾长鸣也笑道:“公子尽管去办事,这船交给小的,出不了差错。”
江月吟蹲在船舷边,手里捏着一根柳枝,在江水中轻轻划着。
她听见林青云说“今日走不成了”,便抬起头来,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,笑嘻嘻道:“公子,您今日还留在严州,不会又是去找昨夜那位女子罢?”
此言一出,甲板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黄历和蒋小四对视一眼,皆低下头去,装作没听见;
贾长鸣干咳两声,转身去检查帆索;
阿成和阿平更是缩到桅杆后面,大气不敢喘。
江月尘面色骤变,连忙站起身来,一把拉住妹妹的衣袖,厉声道:“月吟!你胡说什么?还不快给公子赔罪!”
她说着,双膝一弯,竟跪了下去,额头触着冰凉的船板,声音发颤,“公子,小妹年幼无知,口无遮拦,冒犯了公子,还望公子大人大量,莫要与她计较。小女替她给公子磕头了!”
说罢,便要磕下去。
江月吟见姐姐跪下,顿时慌了神。
她虽性子活泼,却也知道分寸,方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说,并无恶意。
此刻见姐姐竟跪了下去,她才知道闯了祸,连忙也跪了下来,伏在地上,声音发颤:“公子,小女不是故意的……公子莫要怪姐姐……都是小女的错……”
她说着,眼泪已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林青云一怔,随即快步上前,弯腰扶住江月尘的手臂,急声道:“江姑娘快起来!这如何使得?月吟姑娘不过是开个玩笑,林某岂会怪罪?”
他用力将江月尘扶起,又转向江月吟,“月吟姑娘也起来。”
江月尘站起身来,低着头,不敢看林青云。
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,面色也有些苍白,显是吓得不轻。
江月吟也站起身来,躲在姐姐身后,只露出半张脸,怯生生地望着林青云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不敢落下来。
黄三郎在一旁看着,心中暗暗叹气,连忙打圆场,笑嘻嘻道:
“二位姑娘莫要慌张,公子不是那等小气之人。况且,月吟姑娘说的也是实话,公子昨夜确实去见了一位姑娘,不过那是为了正事,不是去寻花问柳。”
林青云瞪了黄三郎一眼,转向江家姐妹,温声道:“二位姑娘莫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月吟姑娘年幼天真,说话直率,林某岂会怪罪?”
“况且,她说的也没错,林某昨夜确实去见了人,不过那是为了打听一些要紧的事,并非……并非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面上微微发烫,却还是硬着头皮道,“此间事了,林某自会如实相告。”
江月尘听他这般说,心中稍安,却仍是低着头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宽宏大量。小女回去定当好好管教小妹,再不让她口无遮拦。”
江月吟躲在姐姐身后,偷偷抬眼看了林青云一眼,见他面色温和,并无恼怒之意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才落了地。
她用手背抹了抹眼角,低低地唤了一声“公子”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好了好了,都散了罢。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
众人这才各自散去。
黄历拉着蒋小四去船尾,低声嘀咕着什么;
贾长鸣带着阿成、阿平去检查船舵;
黄仰瞪了黄律一眼,压低声音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带二位姑娘进城去!今日若再买那些没用的东西,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!”
黄律连忙应了一声,结结巴巴道:“江姑娘,咱们……咱们进城逛逛?”
江月尘抬起头,看了黄律一眼,见他那张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的模样,心中倒有几分不忍。
她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有劳黄大哥了。”又拉了拉江月吟的手,低声道,“走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