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亮已爬上了中天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已是亥时二刻。
城门早已紧闭,吊桥高悬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看着黑漆漆的城墙轮廓,“你且去三江客栈歇息,我回船上睡,明日咱们分头行事。”
黄三郎一怔:“公子,您不回客栈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:“那船上还有黄历、蒋小四他们,还有要分给受害百姓的货物,我需得看着。你只管去客栈,明日一早,咱们在码头上碰头。”
黄三郎知他心意已决,便也不再多劝,转身沿着大街往三江客栈方向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来,朝林青云挤了挤眼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,今夜的香吻,三郎不会一定烂在肚子里,不会说出去的。您放心!”
林青云又好气又好笑,懒得理他,转身便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严州城墙,因地势而建,南面濒临新安江,最为高大险峻,城砖厚重,城墙高达三丈上下,便是武林高手也难攀援。
东西两面次之,也有接近两丈。
唯独北面,倚靠陡峭山势,城墙便修得最为低矮,最矮处不过一丈出头,比寻常富户家的院墙高不了多少。
此处偏僻,平日人迹罕至,连巡逻的兵丁都懒得查看。
林青云疾走了一盏茶的工夫,便到了东北角。
此处城墙低矮,墙头长满了青苔,显是许久无人打理。
他四下望了望,夜色沉沉,四周空无一人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也不助跑,只脚尖轻轻一点,身形便如飞燕掠空,扶摇而上,只三两下蹬踏,便已攀至墙头。
他单手扣住墙檐,微一用力,翻身而过,稳稳落在城墙外头,点尘不惊。
城外是一片荒滩,杂草丛生,乱石嶙峋。
向南走了二里地,前方出现一座石桥,横跨在新安江的一条支流上。
桥长二三十丈,桥身以青石砌成,桥头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三个大字——青云桥。
(注:青云桥原名蛇浦桥,始建于唐。明代万历年间因“青龙位”寓意更名。2022年重建的钢制内河浮桥。此处为小说创作提前更名几十年。)
林青云停下脚步,借着月光细看那三个字,笔意遒劲,入石三分。
他指尖轻轻抚过“青云”二字的凹痕,只觉那冰凉的石头仿佛有了温度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从指尖涌入心头。
“青云……青云……”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好兆头。”
走过石桥,便是一条通往码头的石板路。
那艘新买的大船正静静地泊在码头边。
桅杆高高耸立,船头悬着一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在水面上投下一圈圈涟漪。
船头立着一个人影,正是阿平。
他双手抱臂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看见有人过来,是林青云,阿平才松了口气,连忙抱拳道:“公子回来了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纵身跃上船头,温声道:“辛苦你了。可有什么动静?”
阿平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没有,一切都好,大伙儿都等着公子回来呢。”
林青云“嗯”了一声,迈步往后舱走去。
后舱中,灯火通明,贾长鸣蹲在桅杆下,一手攥着根粗麻绳,一手指着船帆的索具,正低声讲解着什么。
他语速不快,却条理分明,从帆索的系法到舵柄的操控,从风向的判断到水流的规律,一一道来,如数家珍。
黄历和蒋小四盘膝坐在舱板上,身子微微前倾,双手搁在膝头,目不转睛地盯着贾长鸣手中的绳索,听得极其专注。
二人时不时点头,偶尔低声交换几句,却谁也不敢大声插嘴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听见脚步声,贾长鸣抬起头,见是林青云,便咧嘴一笑,抱拳道:
“公子回来了?白日里我们开着船出去试了两个时辰,船况极好,稳当得很。公子放心,明日一早启程,保管平平安安到杭州。”
黄历和蒋小四也连忙站起身来,抱拳行礼。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你们继续,不必多礼。”
他在一旁坐下,侧耳听了几句,见贾长鸣讲得细致,黄历二人听得认真,便不再打扰。
隔壁船舱里,黄仰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,带着无尽的怒意:
“你个蠢驴!你个木疙瘩!林公子给了你二两银子,你倒好,就花了十三文!十三文!你买了个啥?三个梅干菜饼,一把芭蕉扇!你让那二位姑娘跟着你喝西北风?”
黄律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几分委屈:“那梅干菜饼,可香了;那扇子,是……是月吟姑娘说天热,自己选的,我付了钱……”
“还敢顶嘴!”黄仰的声音又高了八度。
“人家姑娘那是客气!你瞧瞧你,二十好几的人了,连个姑娘的心思都揣摩不透,还指望娶媳妇?老子告诉你,你这到手的鸭子,若是飞了,老子非弄死你不可!不,老子自己跳进富春江去!”
黄律的声音更低了:“爹,您小声些……隔壁都听见了……”
“听见怕什么?老子就是要让人听见!让全严州城都知道,我黄仰的儿子是个榆木疙瘩,连个媳妇都讨不到!”
林青云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。
这黄仰,平日里看着憨厚老实,骂起儿子来却是中气十足,半点不含糊。
江月吟不知何时从隔壁船舱探出头来,朝林青云招了招手:“公子,您过来一下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江月吟一把拉住他的衣袖,将他拽进船舱,又“砰”的一声将门关上。
舱中只点着一盏油灯,昏黄的光晕在四壁摇曳。
江月尘正坐在榻边,见林青云进来,连忙站起身来,敛衽一礼:“公子。”
江月吟却不管那些虚礼,拉着林青云在灯下站定,从袖中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,往他面前一递,笑嘻嘻道:“公子,您自己瞧瞧。”
林青云接过铜镜,就着烛光一看,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了。
镜子中,他的嘴唇上方,隐隐约约残留着几道淡淡的胭脂痕迹。
那胭脂是素素唇上的,后来被他一摸,就花了。
而那右脸颊的两道唇印,却清晰无比,在烛光下格外刺目。
江月吟凑上前来,歪着头打量着他,眼中满是好奇与促狭:“公子,您这是……和哪个姑娘亲嘴了?怎么脸上还有印子?”
“月吟!”江月尘连忙喝止,脸色也微微泛红,“你一个小丫头片子,懂什么?不许胡说八道!”
说罢,她看向林青云,眼神中满是歉意。
江月吟却故意挺了挺胸,理直气壮道:“姐姐,我哪里小了?我的比你大!我这叫——叫关心公子!公子若是被人欺负了,咱们不能坐视不理!”
江月尘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江月吟捂着额头,却还是不肯罢休,嘟着嘴道:“公子您倒是说说,这胭脂印子是怎么回事?”
林青云被她们姐妹二人这一闹,窘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却发觉自己实在不知该从何说起。
难道要说“那姑娘主动亲了我,我一时没躲开”?
这话说出来,只怕更让人误会。
江月尘见他脸上那几道胭脂印子已被风吹得半干,颜色却依旧分明,不由得蹙了蹙眉,急声道:
“公子,这胭脂印子得赶紧擦掉,否则明日太阳一晒,怕是要在脸上留下个三五天!旁人见了,还不知要怎么想呢。”
温热的水浸湿皮肤,将那些胭脂痕迹一点一点地化开。
林青云擦了一遍又一遍,直到脸上那块棉布都被染成了淡淡的绯红色,才觉着脸上清爽了些。
他将棉布放回盆中,抬起头,正对上江月吟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他装作什么都没发生,转身便往外走,几乎是逃也似的。
身后,江月吟脆生生的声音传来:“公子,您别急着走呀!您还没说呢,那女子漂不漂亮?比我们姐妹如何?”
林青云不敢再听,加快脚步,几乎是逃进了自己舱室。
他点灯,背靠着舱壁,闭上眼,默诵起清心诀。
一字一句,如清泉流淌,涤荡着心中翻涌的杂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