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足饭饱，黄三郎打饱嗝，用袖子抹了抹嘴，心满意足道：“公子，这顿饭吃得舒坦！接下来咱们去哪儿？”
林青云抬头看了看天色，低声道：“去百香阁。”
黄三郎一怔，随即嘿嘿笑了起来，凑到林青云耳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您这是要……去那风月场所？消遣消遣？”
林青云面色微红，干咳一声，低声道：“三郎哥莫要胡说。咱们是去打听那四个女子的下落，顺便查查庞兴的踪迹。不是……不是去寻花问柳。”
黄三郎挤眉弄眼，笑嘻嘻道：“公子放心，三郎省得。”
百香阁坐落在严州城东的一条繁华街市上，门面五间，两层高楼，檐下悬挂着数十盏大红灯笼，在暮色中亮起，将整条街映得一片通红。
门前停着几顶轿子，几个衣着华丽的男子正勾肩搭背，说说笑笑地往里走。
林青云在街角阴影中立了片刻，望着那灯火通明的门楼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窘迫。
他想起去年在杭州，为了探查秦暮城的事，也曾去过媚香楼。
如今又要进这等地方，他心中实在是不情愿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黄三郎脸上，低声道，“要不……你进去，我在外头等着？”
黄三郎一怔，随即连连摆手，苦着脸道：“公子，那些老鸨子、龟公、姑娘们，最是势利眼。”
“您瞧瞧三郎这副模样，尖嘴猴腮的，衣裳也旧，一看就不是什么有钱的主儿。”
“便是进去了，那些老鸨子、姑娘也不肯搭理。”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
他知道黄三郎说的是实情，可他自己也实在不愿踏入那等地方。
他立在街角，踌躇不前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黄三郎见他这副模样，凑上前来，打趣道：“公子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？您就别犹豫了。那庞兴若真在百香阁，您若不进去，如何抓他？”
见林青云有些松动，黄三郎又道：“公子放心，您进去的事，三郎绝不会跟沈姑娘、月璃妹子、柳如玉小姐说半个字。三郎对天发誓，若说出去，天打雷劈！”
林青云被他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，仿佛真要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龌龊事。
他连忙摆手道：“三郎哥莫要胡说。我进去是为了打探消息，是为了救人，又不是……又不是去寻花问柳。便是说了，也没什么。只是这里面的规矩……”
黄三郎狡黠地笑了笑，将杭州风月场所的各种行情、规矩说了一番，说完嘿嘿一笑：
“您快进去罢，去晚了，那些好看的姑娘便名花有主了，您这一晚上可就白忙活了。快去快去，呵呵，三郎就在外头等着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，整了整衣冠，大步朝百香阁走去。
百香阁的门前，立着两个青衣小厮，见有客人经过，也不吆喝，只含笑垂手，躬身一揖。
林青云想起在杭州时，夜晚也经过一些风月场所附近，多是门前招摇，龟奴扯着嗓子喊客，一派喧闹。
而这百香阁，却似寻常官宦人家的宅院，静雅中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矜贵。
他整了整衣冠，迈步而入。
跨过门槛，入目的是一道雕花影壁。
影壁以青砖砌成，正中嵌着一幅砖雕，雕的是“麻姑献寿”，人物衣带飘飘，栩栩如生。
绕过影壁，方见正堂。
堂中陈设，竟不比寻常人家待客的厅堂差半分。
紫檀木的桌椅，黄花梨的多宝格，格上摆着几件宋瓷、几方古砚，书架上是成套的《文选》《玉台新咏》《花间集》之类。
四壁悬挂着字画，皆是名家手迹，有沈周的山水，有唐寅的花鸟，有文徵明的行书，还有几幅不知名姓的仕女图，笔意婉约，格调清雅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，混着茶香，沁人心脾。
两个青衣小厮一左一右，引着林青云穿过正堂，来到一处雅致的厢房。
房中早已备好了茶点。
紫檀木的茶几上，摆着一套龙泉瓷茶具，茶壶中热气袅袅，茶香清冽，正是“天尊贡芽”。
天尊贡芽乃是严州府特产，半烘半炒，条索紧结，银毫隐翠，一盏入喉，先是炒青的醇厚，继而烘青的清雅层层洇开，回甘悠长。
此茶产量极少，岁贡仅十数斤，寻常人家便是倾尽家财也难得一见，百香阁竟以此待客，端的是一等一的排场。
旁边四碟果品，一碟是蜜饯金橘，一碟是松子糖，一碟是桂花糕，一碟是柿饼，皆是江南风物，精致小巧。
林青云取出二两银子给了那小厮，那小厮躬身道：“公子上坐，温妈妈片刻便来。”
他替林青云斟了茶，便退了出去。
林青云在椅中坐下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茶汤碧绿，入口清冽，回甘悠长，确是上品。
他放下茶盏，目光又落在那几幅字画上，心中暗暗盘算这黄三郎的交代的一些规矩。
这百香阁究竟要价几何？
既来之，则安之。
正看得出神，门帘一掀，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。
那妇人穿着一件蜜合色褙子，外罩银鼠比甲，发髻挽得一丝不苟，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，耳边坠着珍珠坠子，腕上戴着一对羊脂玉镯，举手投足间，自有一股富贵闲雅的派头。
她生得圆脸细目，眉眼含笑，腮边一对梨涡，看着便是和气生财的模样。
可那双眼睛，却带着几分阅人无数的精明，在含笑中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算计。
此人便是百香阁的掌柜——温鸨子。
“哟——”
温鸨子一进门便笑了起来，那笑声清脆如银铃，在厢房中回荡，“这位公子好生面善，可是头一回来咱们百香阁？奴家姓温，是这里的管事，人称温妈妈。”
她说着，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，又落在他背上那柄被布包裹的长剑上，微微一怔，随即又笑开了花，
“公子是读书人罢？咱们百香阁的姑娘，最是敬重读书人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，拱手一礼，温声道：“温妈妈好。在下姓秦，名筠，头一回到严州，久闻百香阁之名，特来见识见识。”
他想了想，从袖中摸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，轻轻放在桌上，推了过去，“初次登门，些许茶资，还望笑纳。”
温鸨子的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五两银子，寻常人半年的吃用，在这百香阁中，不过是一壶茶钱。
她伸手拿起那锭银子，在手中掂了掂，成色十足，沉甸甸的，便将银子收入袖中，面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。
“秦公子客气了。”温鸨子在对面坐下，亲自替林青云斟了一盏茶，双手捧到面前。
“公子是喝茶，还是听曲？若想找姑娘，咱们百香阁的姑娘，个个色艺双绝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，只怕公子一时半刻挑花了眼。”
林青云接过茶盏，抿了一口，放下，缓缓道：“听闻贵阁最近来了几位杭州的姑娘，不知可有此事？”
温鸨子闻言，面上笑容不变，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她打量了林青云一会，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：“公子消息倒是灵通。不错，咱们百香阁确实有几位杭州的姑娘，模样周正，才艺也拿得出手。只是——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温妈妈但说无妨。”
温鸨子“哦”了一声，掰着手指慢悠悠道：
“不瞒公子说，那几位姑娘确实生得标致，才艺也拿得出手，如今可是咱们百香阁的红人。这四位姑娘，依着年纪排序，唤作丽华、素素、清欢、子墨。只是可惜，公子来得不巧。”
林青云眉头微挑：“如何不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