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转身走到黄律面前，从怀中摸出两锭银子——每个都有二两重，塞进他手里：
“黄律哥。这两锭银子你拿着，带二位姑娘去城里逛逛，买些衣裳、胭脂水粉，再吃顿好的。难得出来一趟，莫要亏待了她们。”
黄律捧着那两锭银子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公、公子，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小的……小的怎能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后脑勺便挨了一记巴掌。
黄仰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叉着腰，瞪着眼，骂道：“公子给你银子，你便拿着！哪来这许多废话？还不快多谢公子？”
黄律被拍得一个踉跄，委屈巴巴地揉了揉后脑勺，朝林青云深深一揖，低声道：“多谢公子……多谢公子……”
黄仰又瞪了他一眼，压低声音道：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！带二位姑娘去城里，莫要小气。该买的买，该吃的吃，莫要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。听见没有？”
黄律连连点头，偷眼看了看江月尘，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低下头去。
江月尘站在一旁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涩。
她走上前，朝林青云敛衽一礼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小女子与小妹，已受了公子许多恩惠，实在不敢再……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，温声道：“江姑娘不必客气。你们从逃难至此，举目无亲，林某既然遇上了，便不能不管。这些银子，权当是林某的一点心意，你们拿着便是。往后若有什么难处，只管开口。”
江月尘眼眶微红，低低地应了一声“多谢公子”，便退到一旁，拉着江月吟的手，低声叮嘱着什么。
江月吟却已按捺不住，拉着姐姐的衣袖，兴奋道：“姐姐，咱们去城里逛逛罢！”
“我还没去过严州城呢！”
“上次咱们想进城，被士兵拦在了城门外。”
“听说城里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，还有卖胭脂水粉的铺子，咱们去买些！”
她说着，偷偷觑了黄律一眼，又飞快地收回目光，脸上浮起两团红晕。
黄律站在一旁，手足无措，只憨憨地笑着。
黄仰对准黄律屁股又踢了一脚，骂道：“还不快去？”
黄律如蒙大赦，揉了揉屁股，又揉了揉后脑勺，走到江家姐妹面前，结结巴巴道：“江……江姑娘，咱们……咱们走罢。”
江月尘点了点头，拉着江月吟，跟在黄律身后，三人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，朝城中方向走去。
黄律走在前头，连头都不敢回；江月尘拉着妹妹，紧紧跟着。
待三人走远，黄仰转过身，朝林青云深深一揖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公子，您的大恩大德，老汉……老汉无以为报……”
林青云连忙扶住他，温声道：“黄伯莫要如此。林某不过是举手之劳，当不得这般大礼。况且，黄律兄弟老实本分，是个好后生。那江家姑娘也是个端庄稳重的，若能成其好事，倒是一桩美谈。”
黄仰连连点头，用袖子按了按眼角，哽咽道：“公子说得是……说得是……”
林青云与黄三郎也朝城中走去。
严州城比分水县城大了许多，街道宽阔，店铺鳞次栉比，行人络绎不绝。
街两侧的茶馆、酒楼、布庄、杂货铺，一家挨着一家。
街道上卖凉粉的、卖酸梅汤的、卖瓜果的，沿街排开，吆喝声此起彼伏，好不热闹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，目光扫视着四周，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。
黄三郎跟在他身后，脚步轻快，时不时东张西望，眼中满是好奇。
“公子，咱们先去哪儿？”黄三郎凑上前来，低声问道。
林青云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先去茶馆喝茶。这地方消息最是灵通！”
二人沿着大街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，前方出现一座二层的木楼，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匾额，上书“清风茶楼”三个鎏金大字，笔意遒劲。
楼中传来惊堂木拍桌的脆响，混着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，还有茶客们阵阵叫好声。
林青云与黄三郎对视一眼，迈步而入。
楼下散座已坐得满满当当，茶客们三三两两，围坐在八仙桌旁，手中捧着茶盏，听得入神。
林青云寻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，黄三郎坐在他身侧，二人各要了一盏茶，便侧耳倾听。
台上，一个五十来岁的说书人正拍着惊堂木，唾沫横飞，声音洪亮如钟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，头戴方巾，手中摇着一把折扇，扇着满头的大汗。
列位看官，上回说到那云公子仗义救人，反遭李仁恩将仇报，买通江湖高手欲取他性命。
云公子无奈，只得离开杭州，远走他乡。
那李仁寻不着云公子，又气又恨，便将一腔怒火发泄在家中女子身上，将她们一批一批地送到城外尼姑庵中。
名曰修行，实则是将她们终身囚禁，再不许踏出庵门一步……
说书人说到此处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苍凉。
台下茶客们屏息凝神，鸦雀无声，只听得那声音在梁间回荡，如泣如诉。
林青云听着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这《云公案》的故事，从杭州传到严州，虽添油加醋，却大体不差。
那李仁的恶行，被说书人描绘得淋漓尽致，百姓们听得咬牙切齿，拍桌子叫好。
黄三郎凑到林青云耳边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公子，您听听，这先生说得比范先生还夸张！什么‘李百万吃婴儿’、‘李百万与儿媳私通’、‘李义奸淫后母’……啧啧啧，这些事儿，三郎怎么没听说过？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，摇了摇头：“三人成虎，众口铄金。这些说书人，为了吸引茶客，免不了添油加醋。最后反倒三成是真，七成是假了！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，不再多言。
说书人又说了约莫半个时辰，才拍下惊堂木，道了声“欲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”，便退了下去。
茶客们纷纷起身，意犹未尽。
林青云与黄三郎也站起身来，出了清风茶楼，沿着大街继续往前走。
天色渐暮，夕阳余晖将街巷染成一片金红，晚市的炊烟袅袅升起。
黄三郎走了几步，忽地停下脚步，摸了摸肚子，苦着脸道：“公子，听了这半日书，茶水灌了一肚子，可不顶饿。要不……先寻个地方垫垫？”
林青云闻言，也觉腹中空虚，便点了点头。
二人拐进一条热闹的街市，只见一家小酒楼门面不大，生意却着实红火，食客粗声大气，划拳劝酒，好不热闹。
两人寻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，不多时，菜便陆续端了上来。
油炸小鱼金灿灿的，连骨头都酥了，撒上椒盐，入口咸香；
豆皮包肉薄如蝉翼，包裹着鲜嫩的肉馅，煎得油亮，咬一口汁水四溢；
清蒸腊味是农家鸡鸭熏制的，咸鲜劲道，嚼劲十足；
竹笋炒山菇用的是山中特产，笋脆菇嫩，带着山野的清香。
四道菜皆是粗犷实在的风味，与杭州的精巧细腻迥异，却别有一番滋味。
黄三郎提起酒壶，给林青云斟了一盏，又给自己满上。
那严州烧春入口辛辣，顺着喉咙直冲下去，烧得胸口一烫，回味却带着一丝甘甜。
黄三郎喝得眉飞色舞，连声赞好；林青云也抿了几口，只觉这烈酒配着咸鲜的菜肴，倒也十分相得益彰。
二人边吃边聊，不知不觉间，一壶烧春已去了大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