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日上三竿,阳光透过船舱的窗棂洒进来。
林青云这一觉睡得极沉。
连日奔波,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。
他侧身躺在船舱中床铺上,呼吸均匀绵长,面色恢复了往日的红润,眉眼间的疲惫已散去了大半。
舱外传来黄三郎压低的声音:“都小声点,莫要吵,公子还没醒呢。”
接着是江月吟清脆如银铃的笑声,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:“三郎哥,我们轻些便是。姐姐,你瞧这江水多清,能看见底下的小鱼和石头呢!”
江月尘的声音随即响起,温婉而沉稳:“小声些,莫要惊扰了公子。”
黄律站在姐妹二人身后,手里提着一只青布包袱。
此刻攥着包袱的手心全是汗。
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江月尘身上,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移开。
黄仰靠在船舷边,眯着眼望着这一幕,嘴角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他凑到黄历身边,压低声音道:“你瞧瞧,那小子,平日里跟个榆木疙瘩似的,可他看那江家姑娘的眼神,啧啧啧,那是动了真心了。”
黄历嘿嘿一笑,挠了挠头:“叔,您就别操心了。律弟虽嘴笨,可心诚。那江家姑娘是个明白人,不会瞧不上他的。”
黄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落在江月尘身上,见她举止得体,温婉从容,与黄律说话时虽带着几分羞涩,却并无嫌弃之意,心中便安定了许多。
甲板上,贾长鸣正带着阿成、阿平做着最后的检查。
他蹲在船舷边,攥着一根麻绳,一头系在船板上,另一头探入江中,仔细检查着船底的吃水深度。
阿成和阿平则站在桅杆下,检查着帆索,将每一处绳结都重新紧了一遍。
“长鸣哥,公子还没醒?”阿成凑过来,压低声音问道。
贾长鸣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没呢。听三郎兄弟说,公子这几日奔波劳碌,昨夜又折腾到半夜,让他多睡会儿。”
话音刚落,林青云披着外衫走了出来,面色还有些倦意,眼中却已恢复了清明。
他立在舱门边,伸了个懒腰,又深吸了一口气,浑身上下骨节咯咯作响。
“公子醒了?”黄三郎将手中的干粮递过去,“先垫垫肚子。”
林青云接过干粮,目光扫过船上众人:“诸位早。”
黄仰哈哈一笑,大大咧咧道:“公子,这都快午时了,还早呢?”
林青云面上微赧,拱手道:“林某贪睡,让诸位久等了。”
贾长鸣连忙摆手,憨声道:“公子说哪里话?公子连日奔波,辛苦得很,多睡一会儿也是应当的。况且今日天气好,风和日丽,便是迟些启程也无妨。”
黄三郎凑上前来道:“何时启程?大家都准备妥当,只等公子一声令下。”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转过身,眉头微微蹙起,语声低沉,“倪默那边的事,咱们虽已处置妥当,可还有一桩事,林某始终放心不下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公子是说……那个庞兴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缓缓道:“倪默的四个弟子中,邬显被黎家所伤,成了瘫子;许安被咱们沉入江底;樊小东被狗咬死,也算恶有恶报。唯独那个三弟子庞兴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黄三郎眉头紧皱,低声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庞兴既在倪默门下多年,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若不将他揪出来,只怕他日后还要害人。”
贾长鸣此时凑了过来,听见“庞兴”二字,眼睛顿时一亮,低声道:“公子,您说的可是那个常年在严州城里白吃白喝、白嫖白赌的庞兴?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转头看向他:“贾大哥认得此人?”
贾长鸣嘿嘿一笑,道:“小的岂能不知?”
“庞兴那厮仗着是倪默的弟子,在城里横行霸道,无恶不作。”
“他去酒楼吃喝,从不付钱;”
“去赌坊耍钱,赢了便拿走,输了便不认账;”
“去窑子嫖妓,更是白嫖,那些老鸨子敢怒不敢言。”
阿成此时也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贾哥说得是。那庞兴最是可恶,有一回他嫖了一个姑娘,非但不付钱,反拿走了那姑娘的玉镯子!”
林青云想起倪默交代罪行时,曾提到将黎峰送去的女子卖给了百香阁。
当时他只顾着记那些贪官污吏的名字,未曾细问。
如今听贾长鸣等人提起百香阁,心中忽然一动。
“贾大哥。”林青云转过身,目光落在贾长鸣脸上,“你可听说,百香阁新来了几个姑娘,可是从杭州来的?”
贾长鸣一怔,挠了挠头,回忆了片刻,低声道:
“公子,小的也只是听码头上的苦力们闲聊时提起,说百香阁最近生意格外好,来了四个新人,个个生得水灵,能歌善舞,还会伺候人。至于是不是从杭州来的,小的也不甚清楚。”
林青云眼睛一亮,追问道:“四个?你确定是四个?”
贾长鸣想了想,点了点头:“小的听他们说的是四个。至于是不是,还得去百香阁打听打听才晓得。”
林青云与黄三郎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猜测。
“公子。”黄三郎压低声音,“当初黎峰可是送了五个女子去倪庐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此事蹊跷。若百香阁那四个真是从倪庐出来的,那第五个又去了何处?是死了,还是被送去了别处?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,嘟囔道:“公子,管她呢。那几个女子既是黎峰从翠袖楼买来的,本就是风尘中人,如今在百香阁也是重操旧业,不过换个地方罢了。咱们何必为她们操心?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语重心长道:“三郎哥。”
“她们虽是风尘中人,却也是被黎峰当作货物送出去的,身不由己。”
“而且据说黎峰只是包了她们一段时间,并没有为她们赎身。”
“如今倪默已死,她们若还被困在百香阁,咱们岂能袖手旁观?”
“况且,那庞兴若真还在严州城内,咱们不将他揪出来,只怕他还要害更多的人。”
黄三郎听着,连连点头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依公子之见,咱们该如何处置?”
林青云没有立刻答话。
他负手立在船舷边,望着远处那片明晃晃的日头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三郎哥,今日怕是走不成了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:“公子是要去城里查那庞兴的下落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不止是庞兴。”
“那几个被卖到百香阁的女子,咱们也得打听打听。”
“若她们愿意离开,咱们便带她们离开,送她们去杭州安顿;”
“若她们不愿,咱们也不勉强。”
“至于庞兴……此贼不除,后患无穷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拍着胸脯道:“公子说得是!那咱们今日便留在严州,等把事情办妥了再走不迟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,朝贾长鸣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贾大哥,林某恐怕要耽搁一两日,还要在严州办些事情。这几日,劳烦你和几位弟兄再等候片刻。工钱照付,不会亏待了诸位。”
贾长鸣连忙摆手,憨声道:“公子说哪里话?公子要办什么事,只管吩咐,小的们能帮上忙的,定当尽力。至于工钱不工钱的,公子莫要再提了。”
阿成和阿平也连连点头,林青云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多谢诸位。”
黄三郎此时凑上前来,低声道:“公子,那咱们何时进城?”
林青云抬头看了看天色,道:“事不宜迟,这便动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