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船坞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三个汉子一前两后,快步走了进来。
当先一人年近四十,生得黝黑精悍,膀大腰圆。
蒋小四一见此人,眼睛一亮,脱口道:“长鸣哥!你怎生在这里?你弟弟贾长丰,他常与我在一道喝酒,今日怎么没见着他?”
贾长鸣咧嘴一笑:“长丰那小子,今日在码头上接了个活,去兰溪了。”
他说着,朝林青云抱拳一礼,“公子好!小的贾长鸣,跟了詹师傅十几年,这船的龙骨便是小的亲手打的。公子放心,有小的在,保准把这船平平安安开到杭州!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,温声道:“有劳贾大哥了。”
贾长鸣身后,跟着两个年轻后生。
一个二十出头,生得白白净净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短褐,腰间系着一条旧布带,脚蹬一双草鞋,正是阿成。
另一个十八九岁,生得黑壮,面容憨厚,正是阿平。
二人走上前,朝林青云抱拳行礼,口中说着“公子好”、“小的阿成”、“小的阿平”之类的话。
詹明指着三人,一一介绍道:“贾长鸣,跟了老夫二十三年,开船造船修船都是一把好手;”
“阿成,跟了老夫七年,船上的活计样样精通;”
“阿平,跟了老夫五年,虽年轻,却最是勤快。”
“有他们三个跟着,公子放心便是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感激。
这詹明真是仗义,不仅卖船,还亲自派人护送,当真是雪中送炭。
“詹师傅,天色不早了。”林青云抬头看了看天色,月亮已爬上东山,清冷的月光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“在下想连夜把货物装上船,明日一早便启程回杭州。不知詹师傅意下如何?”
詹明捋了捋胡须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夜航虽不如白日稳妥,但有老夫在,出不了差错。况且,公子急着赶路,耽搁不得。长鸣,阿成,阿平,你们去准备一下,把船开到码头边,连夜装船!”
贾长鸣应了一声,转身便往船坞外头跑。
阿成和阿平也跟了上去,三人脚步轻快,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。
詹明指挥着贾长鸣三人,将那艘崭新的木船从船坞中驶了出来。
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,船桨划破水面,发出清脆的“哗啦”声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船靠了码头,詹明纵身跃上船头,将缆绳系在码头木桩上,系得牢牢实实。
他直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林青云喊道:“公子,船到了!可以装货了!”
几人七手八脚地将那些木箱往船上搬。
木箱虽重,但人多手杂,不过半个时辰,便将那堆成小山似的箱子尽数搬上了船。
那些字画、瓷器、玉器、铜器等物,也被一一搬进船舱,码放整齐。
一切准备就绪,众人已是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。
黄三郎抹了把额上的汗,咧嘴一笑:“公子,装好了!咱们今夜就睡在船上,明日一早,等城门开了,便去城内接黄律父子和江家姐妹,再把两匹马拴好,便可启程了!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众人,温声道:“诸位辛苦了。今夜便在船上歇息,明日一早,咱们便回杭州。”
众人轰然应诺,纷纷找地方坐下。
黄历和蒋小四坐在船头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;
贾长鸣、阿成、阿平三人则在检查着帆索、船桨,将一切收拾妥当。
詹明在船头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,指着码头东侧那片隐约可见的沙洲,开口道:“林公子,你可知这码头左近,是什么所在?”
林青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暮色苍茫中,一片沙洲静卧江心,洲上芦苇丛生,几只水鸟掠过水面,翩翩起舞。
他略一思索,忽然心中一动,脱口道:“可是孟浩然《宿建德江》中所写之处?”
詹明捋须一笑,点了点头:“公子好学识。当年孟浩然夜泊建德城,留下那首千古绝句,便是在这左近。老夫虽是个粗人,却也知道‘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’这两句,写的是真真切切,如画一般。”
林青云闻言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他望着那片烟水朦胧的沙洲,仿佛看见了千年前那个落魄的诗人在暮色中独自泊舟,望着江面上那片苍茫的烟霭,心中涌起无限羁旅之愁。
“詹师傅当真博闻强识。”林青云由衷赞道,“连这等文人旧事,也记得这般清楚。”
詹明摆了摆手,哈哈大笑:“公子莫要取笑。”
“老夫一个打船的粗人,识不得几个字,哪里懂得什么诗词歌赋?”
“不过是六年前,严州府的学子们赴杭州赶考,包了老夫的船。”
“那几日行在江上,那些后生们吃饱了没事干,便坐在船头吟诗作对,聒噪得紧。”
“老夫听多了,便也记住了几句。”
“他们说这‘宿建德江’的‘建德江’,便是咱们脚下这兰江、桐江、新安江交汇处,又说孟浩然当年泊舟的地方,就在这码头左近。”
“老夫这才知道,原来咱们严州还有这等风流古迹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暗暗感慨。
这詹明虽自称粗人,却能将此事记得这般清楚,可见是个有心人。
他望着那片暮色中的沙洲,缓缓道:“严州府确实人杰地灵,文风鼎盛。”
“六年前,嘉靖十九年(注:1540年),便是庚子科,浙江乡试中,严州府中举的学子着实不少。”
“据在下所知,王交、陆相儒、周炎、喻褧、陈洪蒙、张子瑫等人,皆是那一科的举人,名动一时。”
詹明听得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自豪之色:“公子说的这几位,老夫虽不认得,却也听说过。尤其是那位张子瑫张公子,更是了得——那一科他中了亚元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目光落在那片沙洲上,缓缓吟诵道:
移舟泊烟渚,日暮客愁新。
野旷天低树,江清月近人。
旷野无边,天际低垂,江水清澈,明月倒映。
那是一种孤独,一种羁旅天涯的愁绪,八百多年前孟浩然有之,八百多年后的林青云,又何尝没有?
林青云吟完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:“孟浩然一生坎坷,仕途失意,寄情山水。在下读此诗时,常有切肤之感。”
詹明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公子年纪轻轻,便有此等感慨,可见是经历过风浪的人。”
“不过老夫以为,人生在世,不如意事常八九。”
“孟浩然虽一生布衣,却留下了千古诗名,这便是他的造化。”
“公子又何必为一时之困而忧愁?”
林青云转过身来,看着詹明眼中那份真挚的关切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他拱了拱手,温声道:“詹师傅说得是。在下受教了。”
詹明摆了摆手,笑道:“公子莫要客气。老夫不过是个粗人,哪里谈得上受教二字?天色不早了,公子早些歇息罢。明日一早,咱们还得赶路呢。”
林青云坐在船舱口,背靠着舱壁,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。
他想起这几日的经历,心中感慨万千。
从杭州到分水,从分水到严州,一路奔波,一路厮杀,一路救人,一路结缘。
许安沉尸江底,倪默废了武功,又被狗咬死,也算是恶有恶报。
应熊化名郝文舟,心怀叵测。
好在那些女子暂时无恙,茶园那边还需再探。
还有那九姓渔民,劫道为生,虽是被逼无奈,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若有朝一日,朝廷能解除禁令,让他们上岸定居,那才是真正的善政。
林青云想着想着,渐渐困了,靠在舱壁上,沉沉睡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