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九姓渔民的事,不是谁能管得了的。
朝廷定了规矩,说他们是贱民,他们便是贱民……林青云默然良久。
他想起春秋之前,天下行奴隶之制,庶民如牛马,生死予夺,全凭主人一念。
可那等奴隶,尚有脱籍之望——或积功累劳,或为主所喜,或遇大赦,或自赎其身,终究有一线生机。
商鞅变法后,庶民可因军功授爵;秦末乱世,奴隶亦可揭竿而起,翻身作主。
可这九姓渔民呢?
他们连这一线生机都没有。
太祖一道圣旨,二百年铁律,户籍上写着“贱民”二字,便世世代代钉在那条破船上。
你立了功,无人承认;你攒了银子,不许上岸置产;你娶了良家女,她便与你同堕贱籍。
这不是奴隶,这是被天地抛弃的孤魂。
奴隶尚有出头之日,他们却永世不得翻身。
林青云望着那片灯火,久久不语。
那些船上的红灯笼,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如同无数双眼睛,无声地诉说着千般苦楚、万般无奈。
他想起那日在县衙后堂,应熊说的那些话——
“文舟以为,此灾之根不在天,而在‘人祸’二字。”
应熊虽是恶徒,但这话透彻。
如今想来,那何尝不是在说这些九姓渔民?
他们永世不得翻身,这岂是仁政?
这岂是天理?
这世道,对九姓渔民来说,何尝不是“无道”?
他们被朝廷抛弃,被官府欺凌,被百姓歧视,被命运碾压。
他们活着,比死了还难受。
可他们依旧活着,在这江上,一代一代地活着。
林青云立在船舷边,夜风拂过,吹动他衣袂,猎猎作响。
远处江面上,隐隐约约传来女子的歌声,凄凉哀婉,如泣如诉,在夜色中飘散。
“那是什么曲子?”林青云问道,声音有些发涩。
黄历侧耳听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是《九姓渔人歌》,唱的是他们自己的苦处。公子想听,小的给您唱几句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。
黄历清了清嗓子,唱了起来。
他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在夜风中飘荡:
九姓渔人水上漂,祖祖辈辈无根苗。
红灯笼挂船头亮,船舱里头度春宵。
生男莫教识书字,生女莫教弄针绡。
女儿十四梳头酒,儿郎十五撑船篙。
白日打渔江上走,夜里接客船尾摇。
阿娘接客阿爹数,铜板几文人一条。
弟弟娶亲卖姐姐,妹妹陪睡养哥嫂。
爹娘死后无葬地,抛入江中喂鱼蛟。
问君此是何人罪,洪武年间圣旨昭。
九姓渔人何日尽,江水滔滔问渔樵。
黄历唱完,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一代一代,都是这么过来的。公子,您莫要太放在心上。这世上,可怜人多了去了,您救不了所有人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:“蒋大哥,我听如玉说,严州造船很有名气,你可有门路?新船旧船都可以,要马上能用的,价格贵些也无妨。”
“这个我知道!这一带有个着名的船匠詹师傅,手艺那是顶呱呱。小四这就去打听,公子稍候!”蒋小四说罢,转身便沿着江岸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,蒋小四就回来,身后跟着一个老者。
那老者须发花白,却生得高大强壮,一双手臂粗壮如铁,青筋暴起。
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脚蹬一双厚底布鞋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老匠人特有的沉稳与自信。
“公子,这就是詹明詹师傅!”蒋小四跑到近前,气喘吁吁地介绍道。
詹明走上前,上下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拱了拱手,声音洪亮如钟:“老夫詹明,在严州城打了大半辈子船。小四说公子想买船,不知要多大的?”
林青云连忙还礼,温声道:“詹师傅客气了。在下姓林,此番需运一批货物回杭州,要能装几千斤的大船。只求结实耐用,能即刻启程的。”
詹明捋了捋胡须,沉吟片刻,忽然眼睛一亮,一拍大腿:“有了!”
“城西杨家造了艘三百料的船,用的是上等的柚木,桐油刷了六七遍,前后造了半年多。”
“那船龙骨笔直,船板厚实,能抗大风大浪。”
“本来说好了二百两银子,杨家年前就付了五十两的定金。”
“可杨老大上个月染病死了,他两个儿子不成器——”
“一个逛窑子染了一身病,另一个是烂赌鬼,两个儿媳妇都跟人跑了。”
“杨家付不起剩下的银子,船也不要了。”
“公子若有意,老夫就收了一百两银子,只回个本,如何?”
林青云心中一动,拱手道:“有劳詹师傅了。若船合用,价钱好商量。”
詹明摆了摆手,笑道:“公子爽快!那老夫便不耽搁了,这便带公子去看船。小四,你跟着来,帮公子掌掌眼。”
蒋小四应了一声,拉上黄历。
林青云则转过身,看向黄三郎道:“三郎哥,我跟黄历大哥和蒋大哥去看船,你留在此处照应着。”
黄三郎掏出那两枚黑色弹丸,咧嘴一笑:“公子放心,有三郎在,出不了差错。那九姓渔民若敢来闹事,有这个,保管叫他们有来无回。”
林青云看了那两枚炸丸一眼,点了点头。
黄历和蒋小四跟在身后,脚步轻快,眼中满是兴奋。
他们还从上过三百料的大船,今日能一睹为快,如何不激动?
船坞在江边一处僻静的水湾里,收拾得干干净净,木料堆得整整齐齐,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气味。
一艘崭新的木船静静地泊在坞中,船身通体乌黑,泛着油亮的光泽,船头尖翘,船尾平阔,桅杆高高耸立,帆布卷在横桁上。
黄历和蒋小四一见到那船,眼睛顿时直了。
他们快步走上前,围着船转了一圈,伸手摸着船板,屈指敲了敲,侧耳倾听那清脆的回响,口中啧啧称奇。
“好船!好船!”黄历连连赞叹,“这船板用的全是上等柚木,桐油浸透了,便是泡在水里十年八年也不会烂。这龙骨笔直,吃水深,行起来稳当,不会晃。”
蒋小四也接口道:“正是!公子你瞧这船舷,打磨得光滑如镜,接缝处严丝合缝,连根头发丝都插不进去。这手艺,便是放在杭州也是数得着的。杨老大虽是个粗人,操船却是一把好手,可惜……唉!”
他说到此处,叹了口气。
林青云走上前,仔细端详着那艘船。
他虽不懂造船,却也能看出这船用料扎实,做工精细。
他又看了看船舱,舱中宽敞明亮,铺着厚实的木板,正好用来装载那些木箱。
船尾还有一间小小的舱室,可容多人歇息。
“詹师傅。”林青云转过身,目光落在詹明脸上,“这船很好。说好的一百两,在下却觉得太少了。这样罢,在下出一百五十两,往后免不了还要找詹师傅维修保养,这点银子,权当是交个朋友。”
詹明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,声如洪钟,在船坞中回荡。
他拍了拍林青云的肩,眼中满是欣赏:“公子爽快!老夫在严州城打了一辈子船,像公子这般爽快的,却是头一回!好!就一百五十两!往后这艘船要修修补补,老夫包了!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拱手道:“有劳詹师傅了。只是——在下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公子请讲。”詹明捋了捋胡须。
林青云沉吟片刻,道:“这船虽好,可在下与几位朋友,皆不擅操此大船。此番从严州回杭州,水路数百里,若无老手领航,只怕凶多吉少。在下斗胆,想请詹师傅护送一程。”
詹明捋须沉吟了片刻,缓缓点了点头,道:“公子既有此意,老夫也不好推辞。只是老夫年迈,手脚不如从前利索,一个人怕是应付不来。这样罢——”
他转过身,朝船坞外头喊了一声,“长鸣!阿成!阿平!你们过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