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如墨,严州城外的三江交汇处——新安江、兰江、桐江在此合流,水面骤然开阔,江风猎猎,带着水汽扑面而来。
码头上,黄历和蒋小四立在船舷边,望着江面上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,低声交谈着什么。
林青云踱步过去,二人连忙收声,垂手侍立。
“黄历大哥,你们在说什么?”林青云温声问道。
黄历与蒋小四对视一眼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黄历叹了口气,指着远处江面上那些灯火通明的船只,低声道:“公子,您瞧那些船。”
林青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,只见江心泊着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船只,船头皆悬着红灯笼,在夜色中格外醒目,船身隐约可见人影憧憧。
“那些是……”林青云眉头微蹙。
“九姓江山船。”蒋小四接口道,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公子想必也听说过,便是水上开的那种……那种窑子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他虽读圣贤书,涉猎颇广,却也只在诗词中见过“秦淮画舫”之类的风月之地。
那些文人墨客笔下的画舫,丝竹悠扬,灯火阑珊,处处透着风流雅致。
“可是如秦淮河上那些画舫类似?”他问道。
蒋小四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公子,那秦淮河上的画舫,是有钱人的消遣,一掷千金,讲究的是情调。可这九姓江山船,是这最下贱的营生——有的女人接一回客,只收两文钱。街边一个大馒头,都要三文钱呢!”
林青云闻言,心头猛地一沉,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
两文钱——便是一碗粗茶、半个馒头的价,竟是一条女子出卖皮肉的价。
他想起《卖炭翁》中“半匹红绡一丈绫,系向牛头充炭直”的悲凉,却不想这世间还有比那更凄惨的——
至少那老翁还换得了半匹破布,而这些女子,连个馒头都不如。
“这……”林青云声音发涩,“这如何使得?”
蒋小四苦笑一声:“公子,她们是九姓渔民,她们是贱民。”
“在岸上人眼里,她们连人都不是。”
“谁管她们死活?”
“两文钱,够买半碗粥,饿不死便算好的了。”
“那些来此寻欢的男人,多是岸上的纤夫、船上的杂工、码头上的苦力,一天挣不了几文,也只能在这里泄泄火。”
“一个愿打,一个愿挨,这又有什么法子?”
林青云默然。
他又想起杜牧的“商女不知亡国恨,隔江犹唱后庭花”,想起白居易的“五陵年少争缠头,一曲红绡不知数”。
那些诗中的歌女,虽也是风尘中人,却至少还有几分体面,还能凭才艺谋生。
而眼前这些九姓渔民的女子,连这点体面都没有,她们的身子,比河边的泥还贱。
蒋小四继续道:“秦淮河上的姑娘,打斗是卖艺不卖身的多——”
“即便卖身,那也是精挑细选的客人,一夜千金。”
“而这九姓江山船,便是卖身不卖艺——只求快,不问人。”
“有的婆娘一天接十几个客,挣的钱还不够买米。”
“还有那更小的船,连红灯笼都挂不起,只能摸黑接客。”黄历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那片灯火上,声音低沉。
“这九姓渔民的苦,不是咱们岸上人能想象的。“他们不能穿长衫,不能穿鞋上岸,便是上了岸,也要被赶下水……”
蒋小四又道:“公子您知道么,这些人的衣领,只能是黑色的。这是朝廷定的规矩,好让人一眼便认出是贱籍中最卑微的九姓渔民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凛,想起昨夜在江上,瑛子姑娘虽穿着半旧的靛蓝布衫,领子却是黑色的。
她的父亲和大嫂也是如此。
他当时只以为是穷,是打了补丁。
如今才知,那不是穷,是九姓渔民贱籍的烙印,是世代无法抹去的耻辱标记。
黄历和蒋小四你一言我一语,将这九姓江山船的来龙去脉讲了一下。
江山船上的规矩,岸上人听了只觉得荒唐,却是九姓渔民活命的法子。
一种是小船,夫妻二人共一条船,白日里丈夫撑船打渔,妻子洗衣烧饭。
可一入夜,船头红灯笼挂起,丈夫便收钱、望风、摆渡,妻子躺在船舱里接客。
这便是九姓渔民中最寻常的营生,有一个专门的叫法——卖妻求食。
未出阁的女子到了一定岁数,有的是十四五岁,还有的只有十岁出头,爹娘便把初夜卖出去,从此便算入了这行。
她们挣的银子,一部分要交给地痞水匪,一部分要交给族中帮派头目,剩下的一些零头攒着做嫁妆。
九姓渔民只能与九姓渔民通婚,男子娶妻要出彩礼,女子嫁人要备嫁妆,谁也指望不上谁,到头来还是得靠卖身。
另一种是稍微大点的船,岸上人称为“合家欢”,比小船那种“夫为龟公妻女为妓”更荒唐。
一条破船上住着几代人,夜里来了客人,里头但凡是个女子,便随便睡。
有的客人精力旺盛,在母亲身上完事,翻身又去找女儿;
有时候来了两个客人,妯娌二人便并排躺着,一人应付一个;
还有姑嫂同时伺候一个男人,大姐吃不消了小妹便顶上去接着弄……
这些都不是什么稀奇事。
一家人挤在一处,谁也不避谁。
女的躺着,迎来送往;男人就在旁边听着,看着,等着收钱。
那些男孩子从小看着这一幕长大,看着母亲接客,看着姐妹接客,看着祖母一把年纪了还在接客。
他们不知道什么叫羞耻,不知道什么叫尊严。
他们只知道,娘躺下了,客人爬上去了,爹收钱了,便有钱买米了。
他们长到十来岁,便学着爹拉客人,数铜板。
那些女子长到十三四岁,甚至更早,爹娘便让她躺下,躺下便有钱置办嫁妆。
没有人告诉她们这样不对,因为她们的祖母,母亲,姑母婶母姨母舅母……周围所有的人,都是这么活的。
十个女子里头,有九个半都是这么过来的;两百年来,一代一代,也全是这样过来的。
林青云听着听着,竟已不觉着惊骇了。
他只是木然地立在船舷边,望着那片灯火,目光空洞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。
“黄历大哥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“那些孩子,他们长大后,能改变么?”
黄历摇了摇头,苦笑一声:“改变?”
“我的公子,您道这规矩是谁定的?”
“太祖爷,洪武爷定下的规矩。”
“这户籍制度一代一代传下来,便是铁打的规矩。”
“他们九姓渔民,称为‘疍户 ’,生来便是贱籍,比那‘乐户’、‘丐户’还不如,连‘编户齐民’都算不得。”
“岸上人见了他们,啐一口唾沫都嫌脏。”
“便是他们侥幸得了银子,偷偷上了岸,买了宅子,穿了绸缎,那又如何?”
“官府一查户籍,不是良民,统统打回原形——”
“船没收,银子充公,人还要枷号示众,赶回水里去。”
林青云是知道这些的。
《大明律》上写得明明白白,良贱为婚,杖八十,离异。
哪个良家子肯冒这个险?
便是自己两情相悦,爹娘肯么?
宗族肯么?
一族人里头出了一个娶贱民的,全族都要被人戳脊梁骨,连累得族中子弟科举、做官都要受影响。
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,更是想都不敢想。
还有那科举功名。
读书人考了一辈子,不就是为了中个秀才、举人,光宗耀祖?
可若与贱民沾了边,那便是自毁前程。
朝廷查出来,功名革去不算,还要问罪。
若是当官的家里出了这等事,轻则罢官夺职,重则抄家流放,一辈子翻不了身。
这世道,规矩是太祖爷定的。
二百年了,谁想改?
谁能改?
谁又敢改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