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壁房中,黄仰却没有躺下。
他将耳朵贴在墙壁上,大气不敢喘。
这客栈的墙壁是木板隔的,缝隙又多,隔壁说话声虽低,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“订过婚……未婚夫死了……没过门……黄花大闺女……”
这几个词像几颗石子,投入黄仰心中那潭死水,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。
黄仰的眼睛越睁越大,嘴角渐渐咧开。
他本想笑出声来,却连忙用手捂住嘴,将那笑声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黄仰悄悄缩回身子,靠在墙上,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,可那泪却越抹越多,怎么也止不住。
他想起了去年的事。
去年秋天,黄仰托了有名的苟婆子替黄律说亲。
那苟婆收了二两银子谢礼,拍着胸脯说包在她身上。
过了几日,苟婆果然领着一个妇人上门来了。
那妇人姓仇,是个寡妇,二十七岁,说起来也是个苦命人。
头一任丈夫是个货郎,成亲头年,一次下乡贩货途中掉进深渊,人货两空。
她守了三年孝,经人介绍又嫁了第二任,是个泥瓦匠。
谁知那泥瓦匠成亲后染了痨病,拖了两年多,又死了。
前前后后,她穿了两回丧服,守了六年寡,膝下却没个一儿半女。
可苟婆子那张嘴,能把死人说活。
她拉着仇寡妇的手,在黄仰面前夸得唾沫横飞:
“老哥,您瞧瞧这仇娘子,今年二十七!俗话说‘女大三,抱金砖’,令郎今年二十一,仇娘子正好大六岁——您这可就是抱着一座金山啊!”
黄仰当时听着,心里头便有些不是滋味,却也不好打断,只干咳了两声。
苟婆子见他没吭声,越发来劲。
“这仇娘子是过来人,那方面的事,她什么都懂,什么都会。令郎还是个雏儿吧?头一回洞房,什么都摸不着门道。这仇娘子正好教教他,把该做的都教会了!您说,这岂不是天大的福气?”
苟婆子说着,还朝黄仰挤了挤眼,仿佛她不是在说媒,而是在推销一件稀世珍宝。
黄仰被她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,又不好发作。
苟婆子又夸仇寡妇“勤俭持家、性子温顺”,又说她生得壮实,能干活,不挑吃穿,娶回去保管是一把好手。
黄仰看那妇人,生的肥硕无比,穿着一件破旧的靛蓝褙子,腰间系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,脚蹬一双破布鞋,手指不停挖着鼻屎擦在围裙上。
更让黄仰心里不是滋味的是,那妇人一进门,一双眼睛便滴溜溜地在屋里转——
先打量墙角的米缸,再瞅瞅桌上的碗筷,最后目光落在黄仰腰间的钱袋上,半晌没挪开。
黄仰虽不乐意,可想着儿子年岁不小了,再拖下去怕是真要打光棍,便咬咬牙,问那苟婆子要多少彩礼。
苟婆子倒也不客气,伸出五根手指:“只要五两银子。你瞧仇娘子这身子骨,保准一年抱俩,两年抱仨。这个价已经很公道了。”
五两银子,是黄仰一家大半年的收入。
他咬了咬牙,点了头。
谁知过了几日,那苟婆子又上门来了,说仇寡妇改主意了,要八两。
还说她这些年命苦,守了六年寡,没什么积蓄,总得留些银子傍身,不然往后日子怎么过?
苟婆子说得唾沫横飞,仿佛那八两银子是天经地义、理所当然的。
黄仰气得浑身发抖,恨不得把苟婆子打出去。
可看着黄律那张木讷的脸,他一咬牙,便要答应,是黄历拦住了他。
“叔,您糊涂了!”黄历急得直跺脚。
“八两银子,是您撑一整年船挣的钱!”
“看仇寡妇那模样,定是好吃懒做之人。”
“估摸着她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饭菜!”
“况且她死了两个男人,守了六年寡,这样的人娶回来做什么?”
“您就不怕——”
被黄历这么一说,黄仰轰走了苟婆子。
从那以后,再没有媒婆上门了。
黄仰本以为,黄律这辈子要打光棍了。
可今日,林公子有意替他撮合江家姐妹。
“老天爷开眼……老天爷开眼了啊……”黄仰喃喃道。
他在黑暗中坐了好一会儿,才渐渐平复下来。
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,深吸一口气,又将耳朵贴在墙上,继续听。
可隔壁已经没了声响,只有均匀的呼吸声,断断续续地飘过来。
江家姐妹,已经睡着了。
黄仰靠在墙上,望着窗外那片银白的月光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他想着想着,便觉着浑身是劲儿,恨不得天立刻亮起来。
翌日清晨,江月尘醒了。
她睁开眼,透过窗棂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,静了片刻,便轻手轻脚地起身。
她将被子替妹妹掖好,又整了整衣衫,拢了拢散乱的头发,便走到门边,伸手去拉门闩。
门闩有些紧,她费了些力气,才“咔哒”一声拉开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房门——
“哎哟——!”一声惊呼,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边栽了进来,直直朝她倒来!
江月尘猝不及防,惊叫一声,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,撞在桌沿上,疼得她龇了牙。
那身影“扑通”一声摔在地上,四仰八叉,狼狈至极。
不是别人,正是黄律。
他昨夜当真在门口守了一夜。
起初他还精神抖擞,瞪着眼睛,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可到了后半夜,困意如潮水般涌来,他怎么也撑不住了。
他靠在门框上,本想着闭闭眼,养养神,谁知一闭上眼便沉沉睡去,身子渐渐歪斜,最后靠在门上,睡得人事不知。
此刻他被摔醒,迷迷糊糊地睁开眼,正看见江月尘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。
他愣了一瞬,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,而江月尘就站在他面前,离他不过两步之遥。
黄律的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手忙脚乱地爬起,却因腿麻了,一个踉跄又险些栽倒。
他扶着墙,低着头,结结巴巴道: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……”
江月尘看着他那副窘态,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
她定了定神,温声道:“黄大哥,你……你在这里守了一夜?”
黄律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爹……爹说让我守着……”
江月尘听着,心中涌起一股暖意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憨厚老实的汉子,看着他涨红的脸,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,忽然觉得,这人虽笨拙了些,却实在得紧。
“黄大哥,辛苦你了。”江月尘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歉意,几分感激。
黄律连忙摆手,急声道:“不辛苦不辛苦!应……应该的!”
江月吟此时也被吵醒了。
她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黄律站在门口,姐姐站在桌边,二人皆是一副窘迫的模样,便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黄仰此时也从隔壁走了出来。
他昨夜一夜没怎么睡,天快亮时才合了合眼。
此刻他揉着眼睛,看见黄律站在江家姐妹门口,满脸通红,手足无措,又看见江月尘也红着脸,低着头,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他走上前,瞪了黄律一眼,没好气道:“还杵在这儿做什么?回屋收拾东西去!等会儿还要赶路呢!”
黄律如蒙大赦,转身便往自己屋里跑,脚步又快又急。
“站住!”黄仰喝道。
黄律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,怯怯地望着父亲。
黄仰走到他面前,抬脚踢在他屁股上,骂道:“你个没出息的东西!你收拾你自己的东西作甚?还不去帮二位姑娘拿行李?”
黄律被踢得一个踉跄,委屈巴巴地揉了揉小腿,嘟囔道:“爹,您不是说让儿子回屋收拾么……”
“滚蛋!”黄仰瞪了他一眼,“老子让你去帮二位姑娘拿东西!”
黄律不敢再多言,转身便往外跑。
他跑到江家姐妹门前,正看见江月尘提着包袱出来,江月吟跟在身后,手里也拎着一只青布小包。
“江……江姑娘,我……我来拿。”黄律走上前,伸出手,声音闷闷的。
江月尘看了他一眼,见他虽满脸通红,眼神却真诚坦荡,便将包袱递了过去,低声道:“有劳黄大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