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仰听着,眼睛越来越亮,嘴角渐渐咧开,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。
他看了看江家姐妹,又看了看自己那傻愣愣的儿子,忽然“嘿嘿”笑了起来。
“爹,您笑什么?”黄律被笑得浑身不自在,往后缩了缩。
黄仰却不答话,只是上上下下打量着黄律,那目光如同在牲口市上相看一头骡子,从头顶看到脚底,又从脚底看到头顶,看得黄律脊背发凉,汗毛倒竖。
“爹……您别这么看我……”黄律结结巴巴,下意识地又往后退了一步。
黄仰忽然伸出手,一把揪住黄律的耳朵,将他拽到面前,压低声音道:“你个榆木疙瘩!林公子这是给你牵线做媒,你看不出来?”
黄律耳朵被揪得生疼,龇牙咧嘴,却不敢叫出声,只压低声音道:“爹,您轻些……疼……什么做媒?儿子……儿子哪有那福分……”
“没福分?”黄仰松开手,又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,骂道,“你他娘的今年二十二了!”
“你瞧瞧人家顾铁柱,跟你一般大,孩子都三个了!”
“王麻子比你小三岁,儿子都会打酱油了!”
“你呢?连个婆娘的影子都没有!”
“老子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都把你娘的肚子搞大好几回了!”
“你倒好,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!”
黄律被他骂得面红耳赤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他偷眼看了看江家姐妹,见她们正站在不远处,低着头,肩膀却在微微耸动,分明是在偷笑。
他脸上更烫了,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,又蔓延到脖颈,整个人像一只煮熟的虾子。
“爹,您小声些……”黄律哀求道,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“小声?”黄仰声音非但没小,反而更高了几分,“老子恨不得让全严州城都听见!你个没出息的东西,连个婆娘都讨不到,还有脸让老子小声?”
他说着,越说越气,一把抓过旁边的一个黄铜脸盆。
黄律见了,魂飞魄散,转身便要逃,却被黄仰一把揪住后领,拽了回来。
“爹!爹!您别打!别打!您消消气!”黄律双手抱头,缩成一团。
黄仰举起脸盆,对准黄律的脑袋便要砸下去——那盆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他喘着粗气,胸膛剧烈起伏,手却在微微发抖。
他看了看瑟瑟发抖的儿子,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两位捂嘴偷笑的姑娘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这孩子,七岁没了娘,他一个男人家,又当爹又当娘,含辛茹苦将他们兄妹三人拉扯大。
他撑着小船,风里来雨里去,供他吃穿,盼着他能出人头地,盼着他能娶一房好媳妇,开枝散叶,光宗耀祖。
可这孩子,都二十二了,连个对象都没有,成天就知道撑船、打渔、跟他那几个弟兄喝酒,浑浑噩噩地混日子。
黄仰叹了口气,缓缓放下脸盆,将它塞进黄律怀里,哑声道:“拿着。”
黄律抱着脸盆,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,偷眼看了看父亲,见他眼眶微红,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酸楚,低低地唤了一声“爹”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黄仰搓着手,站在门边,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看了看江家姐妹,又看了看跟在身后、手足无措的黄律,干咳了两声,开口道:
“二位姑娘,老汉是个粗人,不会说那些拐弯抹角的话。方才犬子若有失礼之处,还望二位姑娘莫要见怪,权当看老汉的笑话罢了。”
他说着,憨憨一笑。
江月尘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大伯言重了。黄大哥一路照应,小女子感激不尽,何来失礼之说?”
黄仰连连点头,又转过头,瞪了黄律一眼,没好气道:
“还愣着作甚?去,到隔壁开一间客房。晚上你就别睡了,蹲在门口守卫好了。二位姑娘是林公子托付给咱们的,若出了半点差池,老子扒了你的皮!”
黄律张了张嘴,想要说什么,却见父亲目光如刀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他闷闷地应了一声“知道了”,转身便往外走,脚步沉重,肩膀微微耷拉着。
江月吟站在姐姐身后,看着黄律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,忍不住抿嘴一笑,又连忙用手掩住,只露出一双弯成月牙儿的眼睛。
深夜,江家姐妹躺在榻上,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粗布被子,却毫无睡意。
江月吟翻来覆去,像一条被搁浅的鱼,折腾了好一会儿,终于忍不住侧过身来,凑到姐姐耳边,压低声音道:“姐姐,你睡了么?”
江月尘闭着眼,睫毛微微颤动,轻声道:“没呢。”
江月吟咬了咬唇,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道:“姐姐,你说……那位林公子,是不是有意撮合你和那黄律大哥?”
江月尘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得像风:
“林公子的一片好意,我岂能不知?只是……我终究是订过婚的人,虽未过门,可那婚约是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岂能当作没有?人家黄大哥虽是个撑船的,却也是清白人家,我这般……人家未必瞧得上。”
江月吟急了,撑着身子坐起来:“姐姐,订过婚怎么了?那夏家公子不是已经没了么?你还是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呢,哪里配不上他了?”
江月尘被她说得脸上一红,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,嗔道:“你一个小姑娘家,懂得什么黄花大闺女不黄花大闺女的?也不害臊!”
江月吟捂着额头,“哎哟”一声,却不依不饶,笑嘻嘻道:“我怎么不懂了?姐姐你忘了,去年王家姐姐出嫁,我可是跟着去送亲的。那些婆子在屋里说的那些话,我都听见了!”
江月尘又好气又好笑,伸手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把,低声道:“你呀,什么话都敢说。那些话也是你能听的?也不怕长针眼!”
江月吟咯咯笑着躲开,在被窝里滚了半圈,又凑回来,压低声音道:
“姐姐,我看那黄大哥也是个老实本分人,虽比不上林公子那般文武双全,可这样的人,过日子才踏实。要不……你便应了他?”
江月尘侧过身,背对着妹妹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低声道:“你倒是会替人操心。要不……你嫁他?”
江月吟一怔,随即脸“腾”地红了,从面颊一直烧到耳根。
她咬着唇,使劲摇了摇头,声音闷闷的:“我才不要呢!我还小!”
江月尘转过身来,借着月光看着妹妹那张涨红的脸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:“哦?我还以为你看上那位林公子了呢。”
江月吟的脸更红了,像一只煮熟的虾子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,声音细若蚊蚋:“姐姐你胡说什么……人家林公子是什么人物,我……我哪里配得上……”
江月尘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,心中便已明白了七八分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伸手将妹妹揽入怀中,拍了拍她的背,柔声道:“好了好了,不说了。睡罢,明日还要赶路呢。”
江月吟将脸埋在姐姐怀里,闷闷地“嗯”了一声,不敢再抬头。
可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,望着窗外那片银白的月光,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。
那个青衫书生的身影,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,怎么也挥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