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律正蹲在码头边的石阶上，见林青云走过来，连忙站起身来，将干粮塞进怀里，抹了抹嘴，憨声道：“公子，有何吩咐？”
林青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短褐，袖口挽到肘弯，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。
虽是撑船出身，手上却洗得干干净净，指甲也修剪得整整齐齐，显是个讲究人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点头，从袖中摸出一锭二两重的银子，塞进黄律手里，温声道：“黄律兄弟，这银子你拿着，去好好安顿那对姐妹。她们举目无亲，无处可去，你替林某照应着。”
黄律一怔，低头看着手中那锭白花花的银子，又抬头看了看林青云，张了张嘴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林青云拍了拍他的肩，温声道：“那二位姑娘是好人家的女儿，只因天灾才流落至此。你替林某好生照应，莫要亏待了她们。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开口。”
黄律捧着银子，手都在微微发抖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结结巴巴道：“公子，这……这如何使得？小……小的不过是个撑船的，哪……哪有资格……”
话未说完，后脑勺便挨了一记巴掌。
黄历不知何时走了过来，叉着腰，瞪着眼，骂道：“榆木疙瘩！公子让你去，你便去！哪来这许多废话？”
黄律被拍得一个踉跄，差点栽倒。
他捂着后脑勺，委屈巴巴地望着黄历，嘟囔道：“哥，你打我作甚……”
黄历瞪了他一眼，又扬起手作势要打，骂道：
“打你？老子恨不得把你脑子打开，看看里头装的什么！你瞧瞧那二位姑娘，端庄稳重，一看便是好人家的女子。公子让你去照应，那是给你面子！你若办砸了，看老子不扒了你的皮！”
黄律缩了缩脖子，连连点头，脸上却还是带着几分茫然。
他偷眼看了看江月尘一眼，又飞快地低下头去，耳根悄悄红了一片。
黄历看着他那副没出息的模样，气不打一处来，一脚踢在他屁股上，骂道：
“还不快去？”
黄律被踢得往前踉跄了两步，连忙稳住身形，揉了揉屁股，又揉了揉后脑勺，攥着那锭银子，红着脸，朝江家姐妹走去。
江月尘见黄律走过来，微微一怔，拉着江月吟站起身来。
她目光落在那锭银子上，又看了看黄律那张涨红的脸，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。
“二位……二位姑娘……”黄律站在她们面前，手足无措，结结巴巴道，“公……公子让小的……让小的带二位去……去客栈安顿……”
江月尘看着他，见他虽是粗人，说话也结结巴巴，眼中却满是真诚，没有半分轻薄之意。
她心中暗暗松了口气，敛衽一礼，低声道：“有劳大哥了。”
江月吟也跟着福了一福，低着头，不敢看他。
黄律连忙摆手，结结巴巴道：“不……不客气……姑娘随……随我来……”说罢，他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她们一眼，挠了挠头，憨声道，“姑娘……小的是……是撑船的……”
江月尘点了点头，拉着江月吟，跟在他身后。
三人一前两后，沿着码头边的石板路，朝城中方向走去。
暮色中，那三道身影渐渐模糊，很快便消失在巷口。
黄历立在码头上，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，嘴角浮起一丝欣慰的笑意。
他转过身，朝林青云拱了拱手，咧嘴一笑：“公子，您有心了。那小子虽笨了些，却最是实诚。那二位姑娘跟了他，不会受委屈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黄历大哥，你莫要怪我多事。我只是觉得，那二位姑娘可怜，黄律兄弟又老实本分，若能成其好事，倒也是一桩美谈。”
黄历连忙摆手，憨声道：“公子说哪里话？”
“公子替那小子操心，是他的福分！”
“我感激还来不及呢，哪会怪公子？”
“况且，黄律那小子今年二十二了，还没个婆娘。”
“全家人都替他着急，只是……只是咱们撑船的，收入微薄，哪有人家肯把女儿嫁过来？”
“如今公子替他牵线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！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黄三郎凑上前来，嘿嘿笑道：“公子，您这媒人当得，可真是及时雨啊！那黄律小子，怕是做梦都要笑醒了！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温声道：“三郎哥莫要取笑。此事成与不成，还得看缘分。咱们不过是搭个桥，路还得他们自己走。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，笑道：“公子说得是。不过依三郎看，那江家姐妹端庄稳重，黄律小子老实本分，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，这事十有八九能成！”
三江客栈坐落在严州城东。
青砖黛瓦，门面虽不阔气，却也干净整洁。
黄律走在前头，手心满是汗。
他偷眼回头看了看身后跟着的江家姐妹，又像被烫着似的飞快扭过头去，耳根烧得通红。
他活了二十二个春秋，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，更别提还是这般端庄文雅的女子。
他想起林公子方才那意味深长的笑容，心中便如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，噗通噗通跳个不停。
江月尘拉着妹妹江月吟的手，紧紧跟在黄律身后。
她一路走一路打量着四周的街巷。
江月吟则低着头，偶尔抬眼偷偷觑一眼前头那个高大憨厚的背影。
“律儿回来了？”房间传来黄仰沙哑的声音。
他一抬眼，正看见黄律领着两个年轻女子朝这边走来，手中茶碗顿时停在半空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。
“爹。”黄律走上前，声音闷闷的，带着几分窘迫，“这是江月尘、江月吟二位姑娘。林公子让儿子带她们来客栈安顿。”
黄仰放下茶碗，站起身来，上下打量着江家姐妹。
月光下，两个女子虽衣衫褴褛，鬓发散乱，却掩不住那股子端庄文雅的气度。
那年长的生得眉目如画，一双眸子清澈如水，站在那里不卑不亢，分明是大家闺秀的做派。
那年幼的虽稚气未脱，却也举止得体，低着头，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。
江月尘拉着妹妹走上前，朝黄仰敛衽一礼，声音温婉如莺：“这位大伯，小女子江月尘，这是小妹月吟。冒昧叨扰，还望大伯莫要见怪。”
说罢又是盈盈一礼，礼数周全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黄仰愣在原地，嘴巴张着，半晌合不拢。
他在江上撑了半辈子船，迎来送往无数客人，何曾见过这般知书达理的女子？
更别提这般女子竟还对他行礼，唤他一声“大伯”。
他一时竟不知如何回应，只讷讷地“哎”了一声，又“哎”了一声，手忙脚乱地还礼，那模样活像一个偷东西被当场抓住的贼。
黄仰一把拽过黄律，压低声音问道：“这二位姑娘是怎么回事？”
黄律挠了挠后脑勺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支支吾吾地将方才码头上的事说了一遍。
他说得结结巴巴，颠三倒四，黄仰听得云里雾里，只抓住了一个重点——
林公子把这两个姑娘交给黄律照应，还给了银子，让他带去客栈安顿。
“林公子还说……还说……”黄律低下头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还说什么？”黄仰急了，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，“你他娘的能不能痛快说？跟个娘们似的，磨磨唧唧！”
黄律被拍得一个踉跄，捂着后脑勺，委屈巴巴地道：“林公子说……莫要亏待了她们……还说……还说若有什么需要，只管开口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