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立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。
这些银子,是倪默搜刮的民脂民膏,如今分给这些苦哈哈的挑夫,也算是物归原主了。
黄三郎蹲在木箱旁,双手抱臂,嘴里叼着狗尾巴草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他见那些挑夫领了钱便走,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便撇了撇嘴,嘟囔道:
“这些家伙,拿了钱就跑,连句‘多谢’都不说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三郎哥,他们不是不说,是不敢说。咱们与他们非亲非故,他们替咱们干活,咱们给他们工钱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。他们心里头感激,嘴上却说不出口。这叫什么?这叫‘大恩不言谢’。”
黄三郎“嘿嘿”一笑,挠了挠头,不再多言。
挑夫们陆续散去,平地上渐渐空旷起来。
最后,只剩那对姐妹还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面上满是焦急与窘迫。
那年长的女子低着头,不敢看人;
那年幼的女子则咬着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林青云看着她们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他走上前,温声道:“二位姑娘,工钱领了么?”
那年长的女子抬起头,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,低声道:“领……领了。黄大哥给了我们每人一百二十文,多给了二十文……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正要说话,却见那黑胸毛汉子也刚领完钱。
他叉着腰,斜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笑意,阴阳怪气地嚷道:“哟,二位小娘子,拿了钱还不走?是不是等着公子收你们做暖床的丫鬟啊?”
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挑夫闻言,也停下脚步,回头张望,嘿嘿直笑。
那黑胸毛汉子越发来劲,搓着下巴,上下打量那对姐妹,啧啧道:“公子,您瞧瞧,这俩娘们虽然黑瘦了些,长得也不赖。公子拿回去暖暖被窝,也挺好!哈哈哈!”
说罢,他仰头大笑,笑声粗犷而放肆,在暮色中传出老远。
那年幼的女子脸“腾”地红了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咬着唇,低下头去,眼泪终于忍不住,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那年长的女子也是面色涨红,却强忍着没有发作,只死死咬着唇,手指攥得更紧了。
林青云面色一沉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那黑胸毛汉子脸上。
那汉子被他这一看,笑容顿时僵住了,连忙缩了缩脖子,打了自己一个巴掌,讪讪道:“开……开个玩笑,公子莫怪。”
说罢,转身便走,脚步匆匆,几乎是逃也似的。
黄三郎站起身来,朝那汉子离去的方向啐了一口唾沫,骂道:“呸!狗嘴里吐不出象牙!什么东西!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,示意他莫要再说了。
他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对姐妹身上,温声道:“二位姑娘莫要放在心上。那人嘴贱,不必理会。”
那年长的女子抬起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。”
林青云沉吟片刻,问道:“二位姑娘,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那姐妹二人对视一眼,皆低下头去,沉默不语。
林青云看着她们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这两个女子,从宁国府逃难出来,一路上不知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。
如今虽得了些银子,可举目无亲,无依无靠,又能去哪里呢?
他想起分水县的茶园,想起那些被收留的女子。
可如今郝文舟的真实身份已经暴露,那些女子尚不知安危。
若再将这对姐妹送去,岂不是羊入虎口?
可若不送去,又能安置在何处?
林青云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。
便在此时,那年长的女子忽然开口,声音虽低,却字字清晰:“公子,小女子姓江,名月尘。这是小妹,名唤江月吟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江姑娘,你们……”
江月尘抬起头,目光落在他脸上,眼中满是恳求:
“公子,小女子知晓,公子是好人。小女子不敢奢求公子收留,只盼公子能指点一条明路。小女子与小妹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无处可去了。”
她说着,眼圈又红了,声音也哽咽起来。
江月吟也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林青云,嘴唇翕动着,想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抽泣。
林青云看着她们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想起《论语》中的一句话:“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怀之。”
他虽不是什么圣人,却也希望能尽己所能,让这些无家可归的人有个安身之处。“江姑娘。”
林青云温声道,“你且莫哭。林某虽不敢说能替你们找到什么好去处,却也不会见死不救。”
江月尘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希望,连忙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……多谢公子……”
江月吟也破涕为笑,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泪,低低地唤了一声“公子”,便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林青云问道:“江姑娘,你们可还有什么亲人?或是有什么地方可去?”
江月尘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小女子家中本就不富裕,祖父虽中过举人,却早已过世。”
“父亲不善经营,坐吃山空,家道中落。”
“此番旱灾,家中颗粒无收,父亲带着母亲和幼弟往南边逃去了,走散之后便再无音讯。”
“小女子与小妹,实在是……实在是举目无亲。”
江月尘顿了顿,迟疑了片刻后,似乎下定了决心,又道:
“小女子今年十九岁,自幼便与绩溪夏家订了娃娃亲,可此番旱灾,有从绩溪出来逃难的人说,夏家满门……”
她说着,低下头去,声音越来越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林青云听着,心中一阵酸涩。
“江姑娘,节哀顺变。”林青云温声道。
江月尘点了点头,用手背按了按眼角,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续道:
“小妹今年十六,尚未许配人家。小女子本想着,若能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,将小妹嫁了,也算对得起死去的爹娘。可如今……如今这世道,谁还愿意娶一个逃难来的女子呢?”
江月吟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林青云听着,心中忽然一动。
他想起黄历说过,他堂弟黄律今年二十二岁,尚未婚配。
那后生生得端正,为人老实本分,虽是撑船出身,家境清贫,却最是勤快肯干。
而若能将江月尘许配给他,倒也是一桩美事。
他看了看江月尘,又看了看蹲在远处啃干粮的黄律,心中暗暗盘算起来。
黄律今年二十二,比江月尘大了三岁。
那后生虽不善言辞,却最是实诚。
方才在半路上,他见江月尘抱着那紫铜香炉颇为吃力,二话不说便上前搭了把手。
虽笨手笨脚的,却一片赤诚。
而江月尘虽订过娃娃亲,却尚未过门。
况且未婚夫又已亡故,算不得再醮之身。
此二人,确实般配。
至于江月吟……林青云又看了看她。
她虽年少,眉目间却透着一股子端庄沉稳,言谈举止也颇有教养,显是受过良好家教的。
这样的好姑娘,若不是这场旱灾,给她说媒的媒婆,估计都能排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