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崎岖,碎石遍布,两侧林木葱郁,暮色四合,将远处的山峦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之中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,步伐沉稳,太初剑斜背在身后,剑鞘上的星芒纹路在暮光中隐隐流转,如同一双沉默的眼睛,注视着这渐沉的夜色。
他走得不快,脚步却极稳。
每一步踏在碎石上,都踩得实实在在,没有丝毫虚浮。
可他的心中,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思绪。
这几日,他做了许多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。
绑架许安,沉尸江底;驱狗咬人,借刀杀人;黄三郎那枚炸丸,将那几个水匪炸得尸骨无存,火光冲天而起时,他立在筏头,面色平静如水,心中却无半分波澜。
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。
从前的他,会犹豫,会不忍,会在事后辗转反侧,夜不能寐。
他记得第一次与人交手,不过是打断了几个泼皮的手脚,便让他愧疚了整整三日。
那时忘尘道长对他说:“你心太软,这世道,心软的人走不远。”
他当时不以为然,心想读书人讲的是仁义礼智信,行的是温良恭俭让,怎能与那等好勇斗狠之徒相提并论?
可这些日子走过来,他才渐渐明白,这世道不是书里写的那般黑白分明。
恶人不会因为你心善便放下屠刀,奸佞不会因为你讲道理便改弦更张。
你退一步,他便进十步;你忍一时,他便欺你一世。
林青云想起《孟子》中的一句话:“居天下之广居,立天下之正位,行天下之大道。得志,与民由之;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”
他从前读这句话,只觉得气势磅礴,却不知其中藏着多少无奈。
“不得志,独行其道。”——若这世道不容你行正道,你便只能独行。
可独行二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却难。
他一个人,能走多远?
黄三郎跟在他身后,脚步轻快。
他见林青云面色凝重,便凑上前来,笑嘻嘻道:“公子,有心事?”
林青云看了他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只是想着,这几日做的事,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模样。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嘿嘿笑了起来。
他大大咧咧道:“公子,您这话可不对。”
“读书人怎么了?”
“读书人就不能杀恶人了?”
“那圣贤书里,不也写着‘杀一人而救天下,圣人亦为之’么?”
“况且,那些个畜生,本就该死。”
“您不杀他们,他们便要杀您,还要祸害更多无辜的人。”
“这叫什么?”
“这叫替天行道!”
林青云被他这番话说得莞尔,摇头笑道:“三郎哥,你倒是会替我开脱。”
黄三郎正色道:“公子,三郎可不是替您开脱。三郎说的是实话。那许安在分水县欺男霸女,那倪默更是个老畜生。这样的人,不杀他,天理难容!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散了。
他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三郎哥说得是。是我多想了。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,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。
他走了两步,忽然想起什么,挠了挠头,道:“公子,您方才说,咱们搬下来的东西,怕是装不下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凝重起来。
他目光落在身前那支蜿蜒而下的人马身上。
山道上,挑夫们三三两两,挑着木箱,步履蹒跚。
那些木箱虽用粗布包裹,看不出里头装的是什么,可从挑夫们额上暴起的青筋、肩头压弯的扁担便能看出,分量着实不轻。
还有些人抱着字画、瓷器、玉器,小心翼翼,生怕磕了碰了。
林青云原先估算了一下,有一千好几百斤。
后来又搬了不少东西,恐怕接近两千斤了。
“蒋小四那个竹筏子,虽然是大筏,先前五个人、两匹马加上一些行李,已经满满当当了。如今又添了这许多东西,怕是装不下。”
黄三郎也皱了皱眉,挠了挠后脑勺,嘟囔道:“公子说得是。那个筏子,本就挤得慌。如今再加这两千斤东西,怕是还没下水便散架了。”
二人沉默了片刻,山道上只有挑夫们的喘息声和扁担吱呀作响的声音,混着暮色,在山间回荡。
林青云忽然想起一件事,眼睛一亮,道:
“如玉曾说,严州是造船重镇,自隋唐以来,便是江南一带造船的枢要之地。朝廷在此设局,专造漕船、战船,民间匠人更是高手如云。昨天半夜,我们不也见着了许多新船大船么?”
黄三郎闻言,眼睛一亮,兴奋道:“公子说得是!三郎想起来了,那日码头上确实停着好些大船,有的桅杆比城楼还高,那气派,啧啧啧……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沉吟道:“咱们如今既到了严州,何不趁机买一艘?一来可以装载这些财物,二来回杭州也省力些。况且,这些东西若走陆路,沿途不知要经过多少关卡,难免被人盘问。走水路,便省事多了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赞道:“公子这主意好!一石二鸟!三郎这就去打听打听,看看有没有现成的新船要出售,或者有大船要转手的,咱们拿下来便是!”
林青云摆手道:“不急。等到了山脚下,安顿好了,再让蒋大哥去打听。他在这一带人头熟,比咱们强。”
黄三郎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二人加快脚步,沿着山路往下走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隐隐约约的灯火。
那灯火星星点点,在暮色中闪烁,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星辰。
“公子,到了!”黄三郎指着前方,兴奋道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加快脚步。
不多时,便到了山脚下。
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地,紧挨着码头。
码头上,几条渔船静静地泊在水中,桅杆上的帆布已经收拢,在暮色中轻轻摆动。
挑夫们将木箱、字画、瓷器等物一一卸下,码在平地上。
那些箱子堆成了一座小山,在暮色中黑黢黢的,很是显眼。
黄历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,翻开来看。
那账册上歪歪斜斜地记着数字,字迹潦草,有些地方还被汗水浸得模糊了。
蒋小四站在旁边,一个一个地数着人头,嘴里念念有词。
林青云走上前,温声道:“黄历大哥,蒋大哥,辛苦你们了。先把工钱发了吧,让大家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蒋小四应了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把碎银和铜钱。
他清了清嗓子,扯着嗓子喊道:“都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,莫要挤!叫到名字的,上前领钱!”
挑夫们闻言,纷纷围拢过来,排成一列。
有的搓着手,有的咽着唾沫,有的伸长脖子往前张望,眼中满是期待。
“张大仓!”黄历喊道。
一个黑瘦的汉子应声而出,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两人面前,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。
蒋小四数了数铜钱,塞进他手里,道:“一百文,一文不少。”
那汉子捧着铜钱,翻来覆去地看,咧嘴一笑:“好!好好!”
“成小勇!”
“王守银!”
“范立秋!”
“栾铁”
“李柱”
……
黄历一个一个地喊着名字,挑夫们一个一个地上前领钱。
拿到钱的,个个眉开眼笑,有的当场数了起来,有的小心翼翼塞进怀里,有的一边走一边回头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