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三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，半晌才回过神来，结结巴巴道：
“公、公子，您这是……这是使了什么妖法？这些狗，方才还凶得跟什么似的，怎么转眼就……就这般乖巧了？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，温声道：“不是妖法，是‘意念’。”
“意念？”黄三郎挠了挠头，一脸茫然。
林青云也不解释，只是蹲下身，轻轻抚摸着那条黑狗的脊背。
那黑狗舒服得眯起眼睛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“咕噜”声，如同一只温顺的绵羊。
他想起那日黄云霭试探他时，曾以“流光遁影”之术，以意念为先导，身体随之而动，速度快得不可思议。
他当时只能勉强捕捉到那一丝意念的轨迹，却无法真正操控。
而今日，他竟能以意念驯服这四条烈犬，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，却也说明他的灵觉已比那日精进了许多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站起身来，目光落在那四条狗身上，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这四条狗，原是倪默豢养的，凶猛异常。如今它们便没了主人。咱们走了，它们留在这屋内，无人喂养，迟早要饿死。”
黄三郎挠了挠头，眼珠一转，嘿嘿笑道：“公子，您这话倒提醒了我。”
“带下山去，可以留着看家护院；”
“如果不带回去的话，城里都有牲口市，四条大狗能卖不少银子；”
“还有那些开酒楼饭庄的，专门收这种大狗，宰杀了卖狗肉，一条能换好几两呢！”
他越说越来劲，“这四条狗都听您的，会自己走，不牵不绳，省心省力。到了山下，往牲口市一送，换些银子，岂不美哉？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，目光落在那四条正摇头晃尾的烈犬身上，沉默了片刻，方才缓缓开口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：
“三郎哥，你有所不知。我方才驯服它们，靠的不过是意念暂时压制，并非真正收服。这些畜生骨子里的凶残，不是一时半刻能改的。”
他蹲下身，伸手拨开那条最大黑狗的嘴唇，露出里面森白的獠牙。
黄三郎凑近一看，只觉一股腥臭扑鼻而来，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三郎哥你瞧。”林青云指着那獠牙。
“它们吃过人肉。”
“据说白霜的阳根就被生吞了。”
“况且，倪默的弟子邬显、庞兴还活着。”
“邬显虽被黎家所伤，成了瘫子，可庞兴呢？”
“此人如今在何处，我们一概不知。”
“若他得知师父遭难，找上山来。”
“这四条狗落入他手中，转过头来咬我们，也不是不可能的事。”
黄三郎听着，面色渐渐凝重起来。
他挠了挠头，低声道：“公子说得是。这些畜生，吃了人肉，便不再是普通的狗了。留着它们，终究是个祸患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不再多言。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那四条烈犬身上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——
有怜悯，有无奈，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畜生就是畜生，骨子里的凶残，不是一时压服便能改变的。
就像人，有些人骨子里的恶，也不是一时感化便能根除的。
他沉默了片刻，目光落在院中杂物间门上。
门板歪斜，门缝里透出一丝昏暗的光，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传来含混的呻吟声——那是倪默和樊小东在低声哀嚎。
他又看了看那四条狗——它们正围在他脚边，摇着尾巴，舔着他的鞋面，眼中满是温顺与讨好，与方才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判若两样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低声问道，“你说，这四条狗，还认得倪默么？”
黄三郎咧嘴一笑，摇了摇头：“公子，狗这东西，只认主人。如今这些畜生哪里还认得倪默？便是倪默出现在此，这群畜生也毫不犹豫去咬他！”
林青云收回目光，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，似有什么话到了嘴边，却又咽了回去。
黄三郎立在身侧，顺着他的视线望了望那杂物间，又低头看了看那四条正摇头晃尾、舔着林青云鞋面的烈犬，忽然心头一凛，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脑海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见林青云面色平静如水，看不出半分波澜，便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只低低地唤了一声：“公子……”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膝上的灰，目光落在那四条狗身上，淡淡道，“它们留在这里，总比跟了恶人强。”
黄三郎一怔，随即明白过来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他看了看那杂物间，又看了看那四条正在摇尾巴的烈犬，喉结滚动了一下，低声道：“公子是说……它们会……”
林青云没有让他说下去，只是摆了摆手，温声道：“山上不缺野兔山鸡，它们饿了，自会去捕食。至于旁的——看它们自己的造化罢。”
黄三郎心中了然，知道公子不愿把话说透，便也不再追问，只点了点头，低声道：“公子说得是。造化这东西，谁也说不准。”
林青云转过身，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走去。
那四条狗似乎察觉到他要走，纷纷跟了上来，摇着尾巴，呜呜叫着，眼中满是不舍。
它们跟在林青云身后，亦步亦趋，那模样活像一群被遗弃的孩子，眼巴巴地望着远去的背影，却又不敢上前。
林青云走到院门口，停下脚步，回过头，朝它们挥了挥手：“去罢。”
那四条狗似乎听懂了他的话，终于停下脚步，蹲在院门口，望着他的背影，呜呜叫着，却不再跟来。
黄三郎跟在身后，脚步轻快，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这一眼，让他的脚步彻底钉在了原地。
那四条原本蹲在院门口、目送他们离去的黑犬，不知何时已齐齐转过了身。
它们不再摇尾，不再呜咽，而是低伏着身子，脊背上的鬃毛根根竖起，绿幽幽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光。
那不是温顺，不是依恋，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、被压抑了许久的、原始而暴虐的饥渴。
为首那条最大的黑狗率先动了。
它无声无息地窜出，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，直直扑向那间杂物间紧闭的木门。
其余三条紧随其后，四道黑影在暮色中一闪而过，眨眼间便到了门前。
“砰——！”
一声巨响，门板轰然倒塌。
四条黑犬鱼贯而入，随即，杂物间里便传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嚎。
那声音凄厉至极，如同从地狱最深处传来的回响，在寂静的山间回荡，听得人头皮发麻，脊背发凉。
是倪默和他弟子的声音——不，那已经不像是人的声音了，更像是一头被按在屠案上的牲口，在利刃刺入喉咙前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紧接着，是布料被撕裂的闷响，是獠牙啃噬骨头的“咔嚓”声，是血肉被撕扯的“嗤嗤”声，那声音杂乱而可怖。
黄三郎只觉胃里一阵翻涌，一股酸水直冲喉头。
他连忙别过脸去，不敢再看，也不敢再听。
那惨嚎声越来越弱，越来越短，从撕心裂肺变成含混的呻吟，又从呻吟变成无声的抽搐。
终于，一切都归于沉寂——死一般的沉寂，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，仿佛整座山都被那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喉咙。
黄三郎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，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定了定神，连忙转过身，加快脚步追上林青云，再也不敢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