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众人顿时欢呼雀跃,纷纷拍手叫好。
有人竖起大拇指,夸林青云“豪爽”“仗义”;
有人搓着手,咧嘴笑道“公子真是活菩萨”;
还有人拍着胸脯,说“公子放心,咱们一定把活干得漂漂亮亮”。
黄三郎也咧嘴一笑,走上前来,叉着腰,扯着嗓子喊道:
“都听见了?公子说了,一人一百文,谁都有份!现在听我安排——你们,你们,还有你们,十二个人,两人一组,扛箱子!”
他指着人群,分派任务,有条不紊。
众挑夫轰然应诺,纷纷撸起袖子,扎紧裤腿,摩拳擦掌,跃跃欲试。
那十二只木箱早已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,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。
黄三郎指挥着挑夫们将绳子套上扁担,两人一组,一前一后,将箱子稳稳当当地挑了起来。
扁担在肩头微微颤动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响,挑夫们吆喝着号子,步伐稳健,沿着山道缓缓下行。
剩下的那些字画、瓷器、玉器、铜器,也被一一打包,由那些年长的挑夫搬运。
众人七手八脚,忙而不乱,山道上人来人往,热闹非凡。
待那十二只木箱和大部分器物都被搬走,院中便空荡了许多。
林青云目光扫过四周,正要转身进屋,却见那两个女子还站在原地,手足无措,面上满是焦急与窘迫。
原来,那些年长的挑夫手脚麻利,早已将剩下的字画、瓷器等物瓜分一空,肩挑手提,跟着大队伍下山去了。
两个女子力气小,手脚慢,待她们回过神来,院中已空空荡荡,只剩墙角几只破旧的瓦罐和一堆干草。
那年长些的女子急得眼圈都红了,快步跑到院中,四处张望,可哪里还有半件可搬的东西?
她咬了咬唇,忽然眼睛一亮,几步抢到院角,弯腰抱住那只六寸来高的紫铜香炉。
那香炉虽不算大,却是实心紫铜铸造,少说也有十来斤重。
那女子瘦弱,好不容易才将香炉稳住,放在肩头,却已是气喘吁吁,香汗淋漓。
那年幼的女子看见了丢在墙角的铁药杵。
她双手握住杵身,用力一提,竟也提了起来。
只是那药杵太沉,她提着走了几步,便觉双臂酸软,摇摇晃晃。
旁边一个挑夫见了,指着那姐妹二人,朝同伴挤眉弄眼道:“瞧瞧,这两个小娘子,一个抱香炉,一个扛铁疙瘩,也不怕闪了腰!”
另一个挑夫也笑了起来,搓着下巴,阴阳怪气道:“可不是?那破铁疙瘩,还不值一百文呢!这不是骗人家公子钱么?白费力气!”
那年幼的女子听了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她咬着唇,低着头,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却死死攥着那根药杵,不肯松手。
林青云听见这话,走上前,蹲下身,轻轻按住那年幼女子手中的铁药杵,温声道:“姑娘,莫要哭。这可是好东西,值钱得很。”
那女子一怔,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望着他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只发出含混的“呜呜”声。
林青云微微一笑,从她手中接过那根铁药杵,在手中掂了掂,又屈指轻轻一弹,只听得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那药杵发出清越的金属声,余音袅袅,久久不绝。
他点了点头,赞道:“好铁!此物虽不起眼,却是上好的精钢打造,淬火极佳。”
林青云又走到那姐姐身边,伸手托住那只紫铜香炉。
那香炉胎体厚重,沉甸甸地压在掌心。
林青云翻过炉底,借着日光细看那方铭文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
“此炉所用之铜,乃是广信府所产,质地精纯,色泽温润,远非寻常杂铜可比。”
“至于这铸造的手艺——你瞧这炉身上的云纹,錾刻得疏密有致,刀法老辣,一笔一划都透着筋骨,正是山西潞城铜匠的独门技法。”
“广信之铜,潞城之工,二者相合,便是放在那些古董铺子里,也算得上是难得的珍品。”
“姑娘好眼力。”
那姐妹二人听他说得头头是道,又见他面色诚恳,不似作伪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那年幼的女子破涕为笑,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泪,低声道:“多谢公子……多谢公子……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必谢我。你们凭力气吃饭,该得的。”
他转向黄三郎,道,“三郎哥,这两位姑娘的东西,也记在账上,工钱照付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,点了点头:“公子放心,三郎省得。”
那姐妹二人连忙道谢,抱着香炉和药杵,踉踉跄跄地跟着大队伍下山去了。
她们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踏得小心翼翼,生怕摔了手中的东西。
众人渐渐远去,山道上恢复了寂静。
林青云立在院中,目光扫过四周。
院中的血迹已被冲洗干净,器物也被搬空,只剩下墙角几只破旧的瓦罐和一堆干草,还有几棵老树,依旧静静地立在院子内外,枝叶婆娑。
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,仿佛那一夜的激战、血腥、杀戮,从未发生过。
“公子,人都走了一会了,咱也下山罢?”黄三郎提醒道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,却没有立刻动身。
他转过身,朝后院走去。
黄三郎一怔,连忙跟了上去,低声道:“公子,还去后院做什么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,只是快步穿过月洞门,来到后院那处狗圈前。
狗圈是用粗木桩围成的,圈顶搭着茅草,遮风挡雨。
圈中铺着干草,干草上趴着四条大狗,通体乌黑,獠牙外露,正是倪默豢养的那四条烈犬。
它们听见脚步声,猛地抬起头,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。
可当它们看清来人时,却一个个缩成一团,夹着尾巴,耳朵耷拉下来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,浑身发抖,如同见了天敌一般。
林青云立在狗圈前,低头看着那四条瑟瑟发抖的恶犬,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。
他想起那日黄云霭试探他武功时,曾说过一句话:“你能看破吾的意念之线,这才是真正让吾刮目相看的地方。”
他还想起自己与那虚影交手时,曾闭目凝神,将感知提升到极致,捕捉到那意念之线的轨迹。
那一战虽短暂,却让他对“意念”二字有了全新的领悟。
“三郎哥。”林青云低声道,“你且退后几步。”
黄三郎一怔,虽不知他要做什么,却还是依言退到一丈开外,双手抱臂,好奇地望着他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将心神沉入那一片空明之中。
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,心跳也渐渐慢了下来,慢得几乎听不见。
他将感知缓缓释放,如同一张无形的网,向四周扩散开去。
他看见了。
那不是用眼睛看见的,而是用意念捕捉到的——
那是四条狗的意识,微弱而混沌,如同暗夜中摇曳的烛火,随时都会被风吹灭。
可在那混沌之中,却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近乎本能的服从——
那是野兽对强者的臣服,是蝼蚁对天威的敬畏。
林青云试着将一缕意念探入那混沌之中,如同将一根丝线穿入针眼。
起初,那四条狗猛烈地挣扎起来,尾巴夹得更紧,身子缩成一团,口中发出凄厉的哀鸣。
可渐渐地,那挣扎平息了,哀鸣也停了。
它们抬起头,绿幽幽的眼睛里,恐惧一点一点地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、驯服的、近乎虔诚的光。
林青云睁开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他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那只最大黑狗的头。
那黑狗先是一颤,随即抬起头,伸出舌头,舔了舔他的手背,尾巴轻轻摇动起来。
其余三条狗也纷纷凑上前来,摇头晃脑,蹭他的腿,舔他的手,摇尾巴,发出欢快的“呜呜”声,那模样与方才的凶神恶煞判若两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