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先一人，正是蒋小四。
他穿着林青云买的短褐，肩上一根桑木扁担，两头系着粗麻绳，晃晃悠悠的。
他身后，跟着二三十个挑夫，有的扛着扁担，有的攥着麻绳。
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，衣着也是五花八门，有的穿着短褐，有的光着膀子，有的穿着草鞋，有的光着脚板。
可他们的眼睛，却一个个亮得惊人——
那是看见了活路、看见了钱财的光，亮晶晶的，灼热而急切。
蒋小四远远看见林青云立在院中，连忙加快脚步，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近前，将扁担往地上一杵，抱拳道：“公子，人带到了！”
他话音刚落，身后那二三十个挑夫便呼啦啦地涌了上来，将院门堵得水泄不通。
一个个伸长了脖子，朝院中张望，目光在林青云身上扫来扫去，眼中满是好奇与兴奋。
有的交头接耳，窃窃私语；
有的咽着唾沫，搓着手掌；
还有的挤眉弄眼，朝同伴使着眼色。
林青云目光扫过人群，心中暗暗数了数——足有三十一人。
他原想着十二口箱子，需二十四个人挑，雇二十个人便绰绰有余，却不料蒋小四竟带了三十一人上来。
他眉头微微蹙起，正要开口，却见蒋小四面露难色，搓着手，讪讪道：
“公子，小的本来说人已经够了，只招二十个。可……可后头那十来个人，硬是要跟上来，拦都拦不住。小的也是没法子……”
黄历此时也赶了上来，他快步走到队伍前头，朝林青云拱了拱手，低声道：
“公子，这事怪不得小四。后面来的人，都是听说能挣一百文钱，闻讯赶来的。公子不必管他们，只招二十个人便是，余下的，让他们回去。”
话音未落，人群中便起了一阵骚动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从人群里挤了出来，生得黑瘦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短褐，脚上的草鞋磨得只剩鞋底，露出黑黢黢的脚趾。
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林青云面前，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，额头触地，声音沙哑却带着几分倔强：
“公子，你用我吧！我只要五十文！五十文就行！我力气大，干活绝对不比那些年轻人差！”
此言一出，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。
那些已经拿了定金的挑夫一个个急了眼，有人撸起袖子，有人攥紧扁担，有人破口大骂，唾沫星子飞溅：
“你他娘的搅什么局？公子答应了一百文，你五十文算什么东西？”
“就是！我们可是拿了定金的，少在这儿捣乱！”
“滚一边去！公子的事，轮得到你插嘴？”
那老汉被众人骂得面红耳赤，却依旧跪在地上不肯起来，只是低着头，肩膀微微耸动，显是在强忍着什么。
黄历连忙上前，一把扶住那老汉的胳膊，低声道：
“老伯，你这是做啥？公子已经付了定金，咱们这些人虽然都是苦力，也是讲信义的，拿了银子便得干活。你这般搅局，不是坏了规矩么？”
那老汉抬起头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血丝，嘴唇哆嗦着，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：
“我……我不是要搅局。只是……只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，老婆子病了，我只要能挣几文钱，买几斤米回去，便心满意足了……”
他说着，眼泪终于忍不住，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林青云站在一旁，将这一幕看在眼里，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。
他走上前，蹲下身，与那老汉平视，温声道：“老丈，你莫要哭。林某答应过，一人一百文，一文也不会少。你既然来了，便留下。人多些，活也轻省些。”
那老汉一怔，抬起头，泪眼婆娑地望着林青云，嘴唇翕动着，想要说什么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哽咽。
他连忙低下头，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，磕了几个头，颤声道：“多谢公子……多谢公子……”
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，那些后来的人也纷纷往前挤，七嘴八舌地喊着：
“公子，用我吧！我常年走山路，最稳妥了！”
“公子，我也行！我力气大，能顶两个人！”
“公子，我在码头挑货，每天舢板上上下下几时回，从来不出差错！”
便在此时，人群后头传来两个女子的声音，又尖又细，却带着几分怯意：
“公子……公子……我们也想干活……”
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两个年轻女子正站在人群边缘，怯生生地探着头。
二人皆是不到二十的年纪，生得五官端正，身材窈窕，虽是粗布衣裙，却掩不住那股子清秀之气。
只是满面灰尘，鬓发散乱，衣衫也有些褴褛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裙摆上沾着泥巴，狼狈不堪。
她们手中没有扁担，也没有麻绳。
林青云微微一怔，起身走到她们面前，温声道：“二位姑娘从何处来？为何要干这挑夫的活？”
那年长些的女子咬了咬唇，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我们是从宁国府旌德县人士，姓江……”
“家乡遭了旱灾，颗粒无收，一家人逃难出来，路上和家人走散了。”
“听说杭州那边在镇压流民，死了很多人。”
“我们不敢过去，便一直在这严州一带乞讨……”
她说着，眼圈红了，声音也哽咽起来，“我们力气虽不大，但我们不要钱，只要给口吃的，做什么都行。公子，您行行好，收下我们罢……”
那年幼些的女子也连连点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，只死死咬着唇，手指绞着衣角。
林青云听着，心中一动。
他想起徽州大旱，赤地千里，流民如潮，无数人家破人亡，妻离子散。
这两个女子能从宁国府一路逃到严州，沿途不知吃了多少苦，受了多少罪。
他沉吟片刻，温声道：“二位姑娘，你们可是旌德江村人？”
那二人对视一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摇了摇头。
年长些的女子低声道：“公子，我们不是江村人。”
“江村是咱宁国府有名的富庶之地，族中世代读书做官，家底厚实。”
“此次旱灾，唯江村靠着余粮撑过去了，没有人外出逃难。”
“起初他们也接济过周边一些村子，可后来自己也没有余力了……”
“我们是五十里外江坑的人，小地方，不比江村……”
她说着，低下头去，声音越来越低。
林青云点了点头，心中了然。
他正要开口，人群中却有一个粗豪的声音插了进来：
“你们两个娘们，啰啰嗦嗦的，添什么乱？要挣银子去窑子，去暗窠子！我们这些扛货的，可是有爹娘、有婆娘、还有孩子要养呢！”
众人回头望去，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黑壮汉子叉着腰，满脸不耐烦。
他生得虎背熊腰，赤着膊，胸前黑毛丛生。
说话时唾沫星子飞溅，一副蛮横模样。
那两个女子被他这一骂，脸“腾”地红了，她们低下头，不敢再吭声，只死死咬着唇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。
林青云眉头微蹙，目光扫过那黑壮汉子，又看了看那些躁动不安的挑夫，见众人推推搡搡，你一言我一语，乱成一锅粥，便抬手示意众人安静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朗声道：“诸位，莫要争执。都是来给林某帮忙的，林某感激不尽。说好的一人一百文，一文也不会少。诸位既然来了，便都留下。接下来听三郎哥安排，大家各司其职，莫要再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