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郎哥!”三人见黄三郎下来,连忙站起身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黄历着急,先开口问道:“公子呢?可还顺利?”
黄三郎点了点头,喘了口气道:“公子好着呢。听我说……”
他将事情简要说了一下,没有提金银财宝的事情,只说要搬些东西到山下来。
黄历听罢,连连点头:“这有何难?咱们这就上去帮忙!”
“不急。”黄三郎道。
“靠我们几个哪够,要雇些挑夫——至少二十个。小四,你在这一带人头熟,雇挑夫的事便交给你。二十个人,一人一百文,可以先给一半定金。这价钱够高了,有的是人抢着干。”
说完他拿出一串钱递过去。
蒋小四憨厚一笑,拍了拍胸脯:“三郎哥放心,小四在这一段江上撑了十来年筏子,码头上那些苦力、挑夫,十有八九都认得。半天功夫,一百文钱,他们便是打破头也要抢着来!”
他说着,从接过钱,揣进怀里,转身便往码头上跑。
黄三郎又吩咐黄历:“我先去办点事情,等小四带挑夫过来以后,再等一个时辰后动身,千万莫要早走。记住了,等一个时辰再出发。”
黄律年纪轻,性子急,忍不住问道:“三郎哥,为何要等一个时辰?咱们早些上去,早些搬完,岂不省事?”
黄历在一旁瞪了他一眼:“公子和三郎哥做事,自有他们的道理,你照做便是,哪来那么多话?”
黄律被他这一训,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言。
黄三郎拍了拍黄律的肩,笑道:“听你哥的,准没错。一个时辰后你们再上山,沿着山路往上走,很好找,我和公子在山上等着你们。”
黄三郎进入严州城内,在街市上寻了一家布庄,挑了几匹最便宜的粗布——灰扑扑的,毫不起眼,正合用来包裹那些箱子。
他让掌柜将布裁成几大块,叠好捆成一捆,扛在肩上。
那掌柜见他买这许多粗布,只道是哪个货栈的伙计来采办,也不多问,收了银子便罢。
他扛着那捆布,也顾不得休息,出了城门,沿着山路往回走。
他走得飞快,额上沁出细汗,却不敢停歇。
待他回到山洞时,只见洞中那哥原先装着银票、下面垫着石灰的箱子已被搬空,石灰倒了一地。
林青云正蹲在角落,手里捧着一摞书,一本一本地往这箱子里码放,面色欣喜。
“公子,这是……”黄三郎放下布捆,凑上前去。
林青云抬起头,眼中闪着兴奋的光:“三郎哥,你方才去买布,我闲来无事,便去倪默书房走了一圈,你猜我寻着什么?”
“《青溪暇笔》、《朝野佥载》、《清异录》、《算学宝鉴》、《南部新书》、《祖堂集》……足足二三十本!”
他捧起最上面那本《青溪暇笔》,翻开扉页,语速快了几分。
“这书乃是前朝姚福所撰,杂记明代前期朝野轶事、典章制度,更兼考订古籍、评骘诗文。”
“方才粗略翻了几页,便见其中论及洪武年间科举条格、永乐朝修书旧事。”
“还有许多罕见的本朝史料,别处根本寻不着。”
“若细细研读,于学问大有裨益!”
他说着便要翻开另一本,黄三郎连忙拦住,苦笑道:“我的公子呀,这些书又不会长腿跑了。咱们先办正事,把这些金银搬下山去,回头您再慢慢读书,成不?”
林青云一怔,拍了拍额头,笑道:“三郎哥说得对,先办正事。”
说罢将书箱盖好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上的石灰,与黄三郎一道将那些木箱一只一只地包裹起来。
二人手脚麻利,不过半个时辰,便将十来个只箱子裹得严严实实。
院中,倪默和樊小东依旧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,那木棍还死死咬在嘴里。
林青云将那根粗硬的木棍从倪默口中拔出,棍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涎水和暗红的血丝,令人作呕。
他将木棍随手丢在一旁,与黄三郎一左一右,架起瘫软如泥的倪默和樊小东,拖拽着往后院杂物间行去。
倪默双腿的脚筋已被挑断,脚尖拖在地上,青石板被划出两道浅浅的血痕。
杂物间在后院西北角,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平日里堆放些破旧农具和喂牲口的干草。
门板歪斜,门框上结着蛛网,推门进去,一股霉烂的稻草气息扑面而来。
林青云将倪默往草堆上一扔,倪默的身子砸在干草上,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。
二人又把樊小东也丢在墙角。
黄三郎在那厮身上狠狠踢了一脚,骂道:“老实待着,再敢吭声,老子往你们嘴巴里塞石灰粉。”
樊小东蜷缩在墙角,浑身发抖,口中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虽只是个粗人,却也看得出眼前这两个人不是善茬——
那年轻公子看似温文尔雅,出手却狠辣果决;
那尖嘴猴腮的汉子更是个暴徒,杀人不眨眼。
后院有一条水渠,引自乌龙山的山泉,水势虽不湍急,却清澈见底,渠底铺着青砖,水声潺潺,在寂静的山间格外清脆。
渠边种着几丛菖蒲,翠绿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沾着露珠,晶莹剔透。
黄三郎提着一只木桶,蹲在渠边舀水,一桶接一桶地泼洒在院中。
水花溅起,冲刷着青石板上干涸的血迹,暗红的血水顺着石缝流下,消散无踪。
他泼了十七八桶水,又用扫帚仔细刷洗,将院中的血腥气冲淡了大半。
林青云则转身回到倪默的书房和厅堂,将墙上悬挂的字画一幅幅取下。
那些字画多是前朝名家的手笔,或山水,或花鸟,笔墨苍润,意境悠远,虽不及宫中珍藏那般名贵,却也是难得一见的精品。
他又将博古架上摆着的瓷器、玉器、铜器一一搬出,有条不紊地码放在厅内地砖上。
那些器物有的精巧玲珑,有的古朴厚重,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显是有些年头了。
黄三郎冲洗完院子,直起身来,抹了把额上的汗,见林青云正弯腰搬一只青花瓷瓶,额上也沁着细汗,便笑道:
“公子,这些劳什子,都搬下去?”
林青云直起身来,将那只瓷瓶小心翼翼放在石板上,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,点了点头,温声道:
“都弄下去。这些东西,都是倪默这些年搜刮来的民脂民膏,放在这里也是积灰。搬下山去,换些银两,也好接济那些穷苦人。”
黄三郎嘿嘿一笑,竖起大拇指:“公子说得是!”
“这些劳什子,本就是百姓的血汗钱,咱替他们还回去,也是天经地义。”
“况且,那老匹夫这些年不知害了多少人家。”
“便是把他的家产抄个精光,也是便宜他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没有接话。
他立在院中,目光扫过那一地琳琅满目的器物,心中却无半分贪念。
这些字画瓷器,固然价值连城,可在他眼里,不过是些死物罢了。
真正珍贵的,是那些被倪默害得家破人亡的无辜者,是那些被欺辱却无处申冤的可怜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,继续弯腰搬东西。
地上堆满了字画、瓷器、玉器、铜器,大大小小数十件,在阳光下泛着各色光泽,琳琅满目,宛如一个小型的古董集市。
便在此时,山道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还有粗犷的说笑声,由远及近,越来越响。
林青云直起身来,循声望去,只见山道尽头,黑压压地涌来一队人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