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鸨子叹了口气,道:“今日早些时候,丽华姑娘已被徽州来的韩公子约了去游江。”
“清欢姑娘也被隔壁县城的一个富户包了夜。”
“几位爷出手阔绰得很,一掷千金,咱们也不好推辞不是?”
“至于那子墨姑娘——”
她压低声音,凑近了些,“这几日身子不爽利,女人家那点事,公子懂的,这几日连房门都不出。所以今夜,只有素素姑娘有闲。不过——”
她又顿了顿,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盘算:四个姑娘来了严州,倒是与贾长鸣在码头上听来的消息吻合。
那卖到百香阁的,应是黎峰送去的四人,还有一个不知所踪,大约是死了或被送到了别处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:“那便有劳妈妈替我引见素素姑娘。”
温鸨子却摇了摇头,笑得意味深长:“秦公子,不是奴家推诿。”
“咱们素素姑娘啊,可不是什么人来了都见的。”
“她定的规矩,不比丽华、清欢那般松快。”
“公子想见她,得先问问自己,有没有潘安之貌,范蠡之资,柳永之才!”
林青云闻言,不怒反笑。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温鸨子脸上,带着几分从容的笑意:
“潘安之貌,在下不敢自夸,也算过得去;”
“范蠡之财,在下更是不及,但也不缺银子;”
“至于柳永之才——在下虽不敢说才高八斗,却也读过几年圣贤书,略通文墨。”
“不知素素姑娘要如何考校?”
温鸨子听他这般说,眼中闪过一丝赞许。
她在百香阁做了十几年,迎来送往多少达官贵人、富商巨贾,像林青云这般年轻俊秀、气度从容的,倒是不多见。
她起身走到门口,朝外头招了招手,对一个龟奴低语了几句。
那龟奴连连点头,转身往后院去了。
不多时,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,手里捧着一卷画轴,碎步碎步地走了过来。
那丫鬟生得清秀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甲,发髻梳得齐齐整整,低眉顺目,进了厢房,朝林青云福了一福,也不多言,只将画轴双手递上。
“公子请。”温鸨子笑着指了指那画轴。
“素素姑娘近日得了一幅画,正愁着没有合适的题字。来了几位学子,写的东西都入不了她的眼,所以呀,闹情绪不肯见客。公子若能将这画题得妥帖,姑娘一高兴,说不定便肯见公子了。”
林青云接过画轴,解开系着的丝带,缓缓展开。
那是一幅女子肖像画,约莫二尺来高,一尺半宽。
画中是一位中年贵妇,端坐于一张紫檀木的圈椅之中,面前是一张小小的书案,案上摊着一卷书册,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。
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,外罩同色比甲,领口镶着一圈白狐毛,衬得脖颈纤细如白玉。
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钗,耳上坠着珍珠坠子,腕上戴着一对羊脂玉镯,通身的富态,却不张扬,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雍容与淡然。
最奇的是她的神态。
她微微侧着头,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那笑意不深不浅,既不是欢喜,也不是忧伤,而是一种看透世事后的平静与从容。
她的眼睛不大,却极有神采,眼尾微微上挑,透着一股聪慧与机敏,可那双眸子里,却又藏着一丝淡淡的、挥之不去的寂寥。
林青云看着那幅画,忽然想起了一句诗——“巧笑倩兮,美目盼兮。”
他凑近了细看,只见眉眼、衣纹皆是工笔细描,笔法极其精妙。
那画中女子的眼睫,一根根清晰可辨,根根分明,如同真的睫毛一般,仿佛下一刻便会眨动。
那衣衫的褶皱,层层叠叠,疏密有致,衣料的质感纤毫毕现。
那贵妇的坐姿端正却不僵硬,略略侧身,双手交叠搁在膝上,手指修长,指尖微微露在袖外。
指甲修剪得圆润齐整,似乎刚搽了蔻丹,泛着淡淡的胭脂色。
林青云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。
这画虽是工笔,笔触也颇为精细,但他总觉得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之感。
画中女子的眉眼间,似乎藏着什么东西,像是喜悦,又像是哀愁;像是满足,又像是遗憾。
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表的情绪,不是画技所能完全表达,而是需要观者用心去品、去读。
他心中涌起一个念头——这画,不像是在世的画家所作,倒像是某位画师凭记忆或想象,追摹一位故人的容貌。
因为画中人的神态过于内敛、过于含蓄,那种欲说还休的意味,不该存在于一幅写生画中,而应存在于追忆之中。
就像唐人李商隐诗中所写: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——那画中人的眉眼之间,便藏着这样一份“惘然”。
林青云越看越入神,竟忘了身旁还有人。
温鸨子见他看得专注,也不催促,只含笑立在一旁,时不时端起茶盏抿一口,目光在他脸上逡巡。
那小丫鬟更是大气不敢喘,垂手立在门边,只偷偷抬眼觑着林青云,心中暗暗嘀咕:这位公子好生面嫩,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年纪,怎么就被妈妈领到这儿来了?
她们百香阁的姑娘,可不是那些下三滥的私窠可比,来的客人非富即贵,没几个是这般年纪的。
过了好一会儿,林青云才直起身来,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公子,如何?”温妈妈笑吟吟地问道,“这画可还入得了公子的眼?”
林青云温声道:“好画,极好的画。温妈妈,这画出自何人之手?”
温鸨子眼珠一转,摆了摆手,笑道:“公子,这画什么来路,奴家也不甚清楚。”
“平日里连我们这些老人都未必能瞧上一眼。”
“今儿个能拿出来给公子看,已是天大的面子了。”
“公子只管题字便是,旁的莫要多问。”
林青云知她不肯说,便也不追问。
他沉吟片刻,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文房四宝早已备好。
一方端砚,砚中墨汁已磨好,浓淡适中,墨香清冽。
一管湖笔,笔锋修长,羊毫柔韧,握在手中沉甸甸的。
几张上好的宣纸,纸色莹白,质地细腻,铺在案上,微微泛着光泽。
他提起笔,在砚边舔了舔笔锋,笔尖饱蘸浓墨,悬在宣纸上空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林青云在心中斟酌。
题画词,最讲究切题。
画中是一位中年贵妇,气度雍容,神态从容,眼神中却藏着几分寂寥。
若要题词,既不能过于浮夸,显得轻佻;
也不能过于哀婉,显得不合时宜。
最好是平淡中见真情,含蓄中藏深意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一气呵成,是一首《更漏子》:
画屏深,香篆冷,孤影纱灯相映。
眉黛敛,鬓云垂,夜长知为谁。
秋千索,闲池阁,往事如烟漠漠。
梧叶坠,雨声残,罗衾犹带寒。
旁观的温鸨子虽不通文墨,却见他落笔从容、一气呵成,那姿态便已让人心生敬佩。
那侍女更是不敢出声,只在一旁呆呆地看着。
林青云搁下笔,取过那幅画,将题好的词对着画面比了比,见位置大小皆妥帖,便将宣纸折好,连同那幅画,一并递还给那小丫鬟。
“有劳姑娘,送去给你家主子过目。若她满意,在下便在此恭候;若不满意,在下便告辞。”
小丫鬟接过画和词纸,低低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便往外走。
她走得很快,脚步却极轻,几乎无声。
林青云重新坐下,端起那盏茶抿了一口。
他心中虽平静,却也不免有些忐忑。
那词虽是他用心所作,可人家姑娘若不喜欢,那便是白费了心思。
他虽不是为见青楼女子而患得患失,而是那四个姑娘的来历事关倪默诸般罪证。
若不能见到素素,便无从打听其余三人的情况,更无从得知那第五个女子的下落。
温鸨子见他面色平静,心中暗暗称奇。
她见过不少的年轻公子哥,不是急色便是怯场,像林青云这般从容不迫的,实属罕见。
她端起茶壶,又替林青云斟了一盏,笑道:“公子莫急,咱们素素姑娘的眼光可不是一般的高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动声色,端起那盏茶,又抿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