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,门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。
那小丫鬟回来了,手中依旧捧着那幅画和那张词纸。
她一进门,便朝林青云福了一福,低声道:“公子,我家主子说,这词写得好,请公子在上面落款。然后,公子便请上楼相见。”
温鸨子闻言,眼睛一亮,抚掌笑道:“公子好才情!”
“素素姑娘眼界极高,等闲的诗词根本入不了她的眼。”
“前几日来了个秀才,也是自诩才高八斗,见了那画,想了半天,提笔磨磨蹭蹭。”
“结果写出来的都是那种‘牡丹花下死,做鬼也风流’的狗屁不通词文。”
“素素看都没看,直接就退了回去。”
“还有个举人,写了整整六首七律。”
“格律倒是工整,可内容酸腐,素素也只说了一句‘志趣不合’,便打发了。”
“公子能得她青眼,当真是缘分。”
她笑盈盈地看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赞赏。
林青云重新拿起笔,蘸了墨,在画上题完字,又端端正正地落下了“伏牛山樵秦筠题”七字。
字迹清秀,骨力内含。
温鸨子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林青云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笑道:“林公子,随奴家来罢。素素姑娘在二楼兰轩候着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跟着温鸨子出了厢房。
穿过一条窄窄的廊道,两侧墙壁上挂着一盏盏纱灯,昏黄的光晕在廊道中流淌,将青砖墁地映得一片温润。
廊道尽头,是一道木质的楼梯,楼梯扶手雕着缠枝莲,漆面光滑如镜。
上了二楼,又是一道回廊。
回廊两侧,是一间间雅致的厢房,门楣上都悬着小小的匾额,上书“兰轩”、“菊居”、“竹馆”、“梅阁”等名,或篆或隶,各具意趣。
廊下摆着几盆兰花,幽香阵阵,混着檀香的气息,沁人心脾。
温鸨子在一扇门前停下,轻轻叩了三下,低声道:“素素,秦公子来了。”
里头传来一个清润的声音,不高不低,却清清楚楚,带着几分江南女子特有的糯意:“请公子进来。”
温鸨子推开门,侧身让开,朝林青云点了点头,便退了出去,将门轻轻掩上。
林青云跨过门槛,迈入房中。
这间兰轩,比楼下那厢房又雅致了几分。
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圆桌,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,几碟精致的点心。
靠窗是一张书案,案上摊着一卷书册,笔墨纸砚收拾得齐齐整整。
墙角立着一架古琴,琴身乌黑发亮,琴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。
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,笔意苍润。
靠墙是一张罗汉床,床上铺着弹墨的坐褥,上头的字儿像是前朝某位文人的手笔。
窗前坐着一个女子,正背身对着他,手中执着一柄团扇,扇面上画着一枝兰花,叶舒花绽,栩栩如生。
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。
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银白色的,落在她的脸上。
一张清秀的面容,眉如远山,目似秋水,鼻梁挺直,唇若涂朱。
肌肤白皙如玉,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仿佛一尊上好的羊脂玉雕,温润而通透。
她的身量纤细却不单薄,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外罩同色比甲,青丝用一根碧玉簪绾起,素净中透着几分出尘。
她看着林青云,目光平静如水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,起身敛衽一礼,温声道:“秦公子请坐。”
林青云还了一礼,在她对面坐下。
有丫鬟进来,替二人斟了茶,便垂手退到门外,将门掩上,只留一室静好。
素素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抿了一口,放下,缓缓道:
“秦公子能替那画题字,想必也是风雅之人。素素虽是个风尘女子,却也知诗以言志的道理。公子那词,写得清淡从容,与那些一味哀怨的闺怨诗不同,素素很是喜欢。”
林青云闻她此言,只是微微一笑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不疾不徐道:“在下不过是信手涂鸦,当不得‘写得好’三字。倒是这兰轩之中的陈设,处处透着雅致,可见这房屋主人是个有情趣的人。”
素素听林青云这般说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她轻轻摇了摇团扇,那扇面上的兰花便如活了一般,栩栩如生。
“秦公子倒是会说话。奴家这兰轩,便是照着杭州那些书香门第的闺房布置的,虽不敢说多雅致,却也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她说着,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林青云脸上,带着几分探究,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秦公子可是从杭州来的?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温声道:“正是。在下祖籍河南,伏牛山中一个叫秦家村的小地方,名不见经传。”
素素“哦”了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好奇,身子微微前倾,那月白色的褙子便随着动作轻轻拂动,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。
“秦公子莫要谦虚。”
“伏牛山虽在河南,可山高水长,自古便是隐逸之士向往之地。”
“奴家虽未去过,却也读过不少描写伏牛山的诗文。”
“那‘虎蹲峰状屈名牛,落日连村好望秋。”
“不为时危耕不得,一犁风雨便归休’的诗句,写的便是伏牛山的景致罢?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笑道:“姐姐好记性。”
“那诗正是唐人薛能所作,写的便是伏牛山秋色。”
“不过在下在山中长大,倒不觉得有甚稀奇。”
“如今到了江南,才知这世间还有这般烟雨朦胧、水乡泽国的景致。”
素素听林青云这般说,掩口轻笑,那笑声清脆如银铃,在厢房中回荡。
“秦公子这是见惯了大山的雄浑,便觉着江南的水乡新鲜。”
”奴家倒是从小在江南长大,这辈子爬过最高的山,不过是杭州的龙井山,还有这严州的乌龙山罢了。”
”说是山,不过是丘陵罢了,哪里比得上伏牛山的雄奇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姐姐莫要自谦。”
“龙井山清幽,乌龙山峻秀,各有千秋。”
“不过——伏牛山确与江南的山不同。”
“江南的山,多是孤峰突起,秀美有余而雄浑不足;”
“伏牛山却是连绵千里,峰峦叠嶂,一山连着一山,望不到尽头。”
“站在山顶往下看,云海茫茫,群山如岛,当真有一览众山小的气魄。”
“春日山花烂漫,杜鹃如火,蜂蝶成群;”
“夏日绿浪滔天,松涛阵阵,凉风习习;”
“秋日层林尽染,红叶如霞,银杏铺道;”
“冬日银装素裹,冰挂悬崖,宛如仙境。”
素素听得入神,眼中满是向往,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。
她轻轻摇着团扇,叹道:“秦公子这般一说,奴家倒真想去看一看了。只是——”
她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怅惘,“只怕这辈子也没这个机会了。”
林青云见她神色黯然,知她触景生情,连忙岔开话题,笑道:
“姐姐若真想去,等弟弟将来有了功名,有了闲暇,便陪姐姐去伏牛山走一遭。山中的野果、山菌、野菜,都是城里的酒楼吃不到的;还有那山泉水泡的茶,清冽甘甜。”
素素听他这般说,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,又恢复了方才的温婉笑意,点了点头,轻声道:“那便说定了。秦公子可莫要忘了今日之约。”
二人这般你一言我一语,说起了山水风光,说起了诗词歌赋,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人,少了初见时的拘谨,多了几分随意的亲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