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诗词,素素转过身去,在林青云对面椅中坐下,双手捧着茶盏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弟弟年纪轻轻,便这般善解人意,倒让奴家有些好奇。”素素慢悠悠道,“弟弟家中可有妻室?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摇了摇头:“在下尚未婚配。”
素素“哦”了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异色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放下茶盏,伸手理了理鬓边碎发,那动作自然而优雅,带着几分慵懒,又有几分说不清的妩媚。
“公子这般人物,想必有不少姑娘倾心罢?怎的到现在还未婚配?”
林青云面色微红,连忙摆手道:“姐姐莫要取笑。在下不过是个书生,哪里有人看得上?况且,在下常年在外奔波,居无定所,也不敢耽误了人家姑娘。”
素素听他这般说,轻轻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道:“公子莫要妄自菲薄。你年纪轻轻,便有这般才情气度,将来前程不可限量。那些个只看眼前、不识货的姑娘,错过了公子,是她没福气。”
林青云被她这番话说得心中暖洋洋的,连忙拱手道:“多谢姐姐吉言。在下借姐姐吉言,但愿将来能有所成就,不负姐姐厚望。”
二人这般说着,不知不觉间,已是亥时初刻。
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,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的光斑。
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沉闷而悠长,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素素抬头望了望窗外的月色,知时辰不早,便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冠,朝门外轻轻唤了一声:“小萍。”
门外那丫鬟应声而入。
素素温声道:“去,打盆温水来,给公子洗把脸。”
说罢,她抬眸看了林青云一眼,那目光柔得像三月的春水,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林青云心头猛地一跳。
他想起黄三郎在和他讲过的一些门道——
若是那姑娘叫人打水给你洗脸,便是对你有意,愿意留你过夜。
他脸上腾地烧了起来,连忙站起身,摆手道:“姐姐好意,在下心领了。只是在下尚有要事未了,实在不敢耽搁。改日若得闲暇,定来再听姐姐谈诗论词。”
素素林青云他起身要走,眼中闪过一丝不舍,却也没有挽留。
她站起身来,朝林青云福了一福,温声道:“那弟弟慢走。若得闲暇,尽管来姐姐这里坐坐。姐姐这儿,随时欢迎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转身便要往外走。
素素却忽然唤住他,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香囊,递了过来。
“弟弟,这是姐姐亲手绣的香囊,里头装的是桂花和檀香,可安神定志,驱蚊避虫。弟弟若不嫌弃,便收下罢。”
林青云接过香囊,只觉入手温软,桂花香气混着檀香的清苦,沁人心脾。
他连忙道谢,将香囊小心翼翼收入怀中。
“多谢姐姐。在下一定好好珍藏。”
素素看着他收下香囊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她忽然上前一步,踮起脚尖,在林青云嘴上轻轻印下一吻。
那吻极轻极快,如同蜻蜓点水,却带着一股温软甜腻的气息,让林青云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还未及反应,素素又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,那温热的唇瓣贴着他的皮肤,留下一片温软的触感。
素素亲完,退后两步,脸上浮起两团红晕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低下头,手指绞着衣角,那模样倒有几分少女的娇羞,与方才那从容不迫、谈笑风生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“弟弟……”素素低声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,又有几分说不清的怅惘,“今日相谈甚欢,姐姐一时忘情,还望弟弟莫要见怪。”
林青云愣在原地,只觉脸上烧得厉害,心跳如擂鼓,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他只能仓皇地拱了拱手,转身便往外走,脚步又快又急,几乎是逃也似的。
身后,素素立在门边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眼角浮起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。
她将门掩上,靠在门板上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秦筠……伏牛山……”素素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林青云几乎是踉跄着走下楼梯的。
他的脚步又急又快,踏在木质的楼梯上,发出“咚咚咚”的闷响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。
他的脸上还残留着素素唇瓣的温热触感,那混着脂粉的气息,萦绕在鼻端,挥之不去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又摸了摸脸颊,只觉那两处都烫得厉害,像是被火烧过一般。
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,跳得比方才在楼上时还要快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竭力让自己的心跳平复下来,可那股子慌乱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读了这些年圣贤书,自以为定力过人,可方才那一刻,当素素的唇贴上他的嘴唇时,他脑中竟一片空白,什么圣贤教诲、什么非礼勿视,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他只记得那唇瓣温软甜腻,那气息清幽怡人,还有素素那双近在咫尺的、含着笑意的眼睛。
林青云定了定神,加快了脚步。
他穿过那条挂着纱灯的廊道,绕过那道雕花的影壁,便到了百香阁的正堂。
正堂中灯火通明,几个青衣小厮正垂手侍立,见林青云下来,连忙躬身行礼,口中说着“公子慢走”、“公子下次再来”之类的客套话。
温鸨子正在柜台翻看账本,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见是林青云,连忙迎了上来,脸上堆满了笑。“哟,秦公子,您下来了?素素可还让您满意?”
林青云面色微红,点了点头,从袖中取出两锭十两的银子,放在柜台上,拱手道:“有劳妈妈了。这是今晚的茶资,请收下。”
温鸨子眼睛一亮,伸手拿起那两锭银子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,连连点头道:“公子客气了。下次再来,下次再来,奴家给您留最好的姑娘。”
林青云拱了拱手,便往外走,几乎是小跑着出了百香阁的大门。
他并没有着急离开,而是立在廊柱旁,平复一下自己慌乱的心绪。
他望着沉沉的夜色,大口喘着气,胸口剧烈起伏,像是刚与人搏杀了一场。
林青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,那温软甜腻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,挥之不去。
素素那一吻,如蜻蜓点水般印在唇上,却像一团火,从唇瓣直烧到心里。
他心中一阵发虚——这事若是让如玉知道了,她会怎么想?
虽说只是应酬,虽说不过是逢场作戏,可那一吻,终究是实实在在的。
他摇了摇头,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,想着日后见了如玉,还是如实说了罢,免得心中存了芥蒂,反倒不美。
林青云又摸了摸怀中的银袋,暗暗盘算起今晚的花销。
前前后后,统共竟花了近三十两银子。
三十两——杭州城里健壮的苦力,干上一整日,也不过挣二三十文,若是那些老弱病残,则更加少的可怜;
那些有手艺的裁缝、铁匠、木工,还有衙门里的小吏,算是体面人了,月收入也才一两二两银子。
这一夜青楼的消遣,竟抵得上寻常百姓数年嚼谷。
九成九的人,这辈子怕是连这门槛都迈不进来。
林青云想着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有庆幸,有悲悯,有感慨,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——这般奢靡之地,自己日后还是不来为妙。
不过,银子虽花了,却也并非全无收获。
方才在楼上与素素一番交谈,他几乎可以确信,这位才情出众、谈吐风雅的女子,绝非翠袖楼里出来的。
那翠袖楼的姑娘,即便穿上绫罗绸缎,也掩不住骨子里的低俗气,哪有素素这般从容淡定、进退有度?
可若翠袖楼那四个女子不在百香阁,她们究竟去了何处?
林青云眉头微蹙,心中隐隐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