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默看了许久,眉头越皱越紧,面色也越来越凝重。
“这一味……”倪默指着其中一处空白,沉吟道。
“应该是‘地髓血精’,以地脉深处的千年石乳为引,辅以灵兽精血,方能炼成。老夫曾在一本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,虽不完整,却也能推敲出七八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不错。那另一味呢?”
倪默的目光落在另一处空白上,眉头拧成一团。
他看了许久,嘴唇翕动,却迟迟没有开口。
“这一味……”倪默喃喃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。
“老夫思来想去,觉得应该是‘龙涎香’,以抹香鲸肠道中的分泌物为引,配以……不对,不对,那药理不通。”
他摇了摇头,又将目光移向别处,苦苦思索。
林青云也不催促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倪默那张因焦虑而扭曲的面孔,看着他额上沁出的细汗。
“是‘玄冰凝魄散’?”倪默眼中闪过一丝亮光,“以北海玄冰、雪山虫草、百年尸菇炼制而成,可封冻经脉,延缓毒性发作。这倒与方中的药理相符……”
林青云摇了摇头,淡淡道:“不对。”
倪默的面色一僵,随即又沉了下去。
他咬了咬牙,继续低头思索。
“那是‘凤凰血’?”倪默又抬起头,眼中满是渴求,“以凤凰涅盘时流下的精血为引,可起死回生,与这方子的续命二字相合……”
“凤凰早已绝迹,这世间哪有凤凰血?”林青云摇了摇头,“况且,凤凰虽能涅盘,其血却未必有‘续命’之效。你这是在猜测,不是在推敲。”
倪默被他这一说,面色涨得通红,额上青筋暴起。
他想要反驳,却发觉无从说起。
这后生说的没错,他确实是在猜测,不是在推敲。
他行医三十年,自以为医术通神,可在这古方面前,他却如同一个初入医道的学徒,茫然无措。
“是‘虺龙血’?虺龙之血,蕴含天地灵气,可延年益寿,与这方子的‘续命’二字相合。况且,虺龙虽罕见,却并非绝迹。你若能弄到虺龙血,老夫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声音愈发急切,显是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。
林青云看着他,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里没有嘲讽,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。
“是‘天罡破障丹’的残渣。”林青云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雷,“此方所缺的第二味药,并非什么天材地宝,而是炼丹失败后的药渣。”
“天罡破障丹,以三十六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,若能成丹,可助人突破瓶颈,省却数十年苦修。”
“可此丹极难炼制,千炉之中也未必能成一炉。”
“而那废弃的药渣,却蕴含着数十种药材的残余药力,彼此交融,相生相克,正合此方‘续命’之用。”
倪默浑身一震,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林青云。
他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,低下头,重新审视那张古方,脑海中飞速运转,将那些药材一一过了一遍。
“妙……妙啊!”倪默喃喃道,声音里满是惊叹。
“药渣,药渣……老夫怎么没想到?那些炼制失败的丹药,药性驳杂,本是废品。可若以之入药,却正好与这方子中的其他药材相辅相成,以毒攻毒,以乱治乱……”
他越说越激动,“妙!妙!妙极!这古方,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,蕴乾坤之玄机!”
倪默抬起头,看着林青云,眼中已没了方才的轻蔑与傲慢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与渴求。
他整了整衣冠,朝林青云深深一揖,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:“先生大才,老夫有眼不识泰山,方才多有冒犯,还望先生恕罪。”
林青云侧身避过,不受他这一礼,淡淡道:“这古方,你可曾看懂了?”
倪默连连点头,满脸堆笑:“看懂了!多谢先生指点,老夫醍醐灌顶,茅塞顿开!先生对医道的理解,远在老夫之上。敢问先生尊姓大名,师从何人?”
“我姓林。”林青云缓缓开口,“一介书生,不是什么医者。”
倪默眼中闪过一丝困惑。
这年轻人对古方的理解,分明已臻化境,绝非等闲之辈。
“你究竟是何人?这古方失传已久,你从何处得来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将那张纸笺收回袖中,道:“治你病的人。”
倪默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。
“治我的病?”倪默笑得前仰后合,眼泪都快出来了,“老夫行医三十年,自问医术通神,便是太医院的御医,也未必胜得过老夫。你说要治老夫的病?哈哈哈哈!”
林青云面色不变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倪默笑了一阵,见他不为所动,心中那股笑意便渐渐散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臂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:“好好好,你且说说,老夫有什么病?”
林青云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你病得不轻。”
倪默眉头一挑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:“哦?老夫哪里病了?”
林青云目光落在倪默脸上,一字一顿道:“你的恶,就是你的病。”
厅中骤然一静。
倪默脸上的笑容凝固了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他盯着林青云,目光如刀,在空气中交锋。
“你索要银子,淫人妻女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?”林青云的声音依旧平淡,却字字如锥。
“你以医术为幌子,结交权贵,豢养弟子,欺男霸女,无恶不作。”
“你这样的人,也配称神医,也配称医者?”
“你的大弟子邬显,在黎家作威作福,奸淫丫鬟彩霞;”
“你的二弟子许安,在分水县欺男霸女,强占客栈,害得人家丈夫惨死,孤儿寡母不得安生。”
“你道他们都是自作主张?”
“上梁不正下梁歪。”
“你倪默贪财好色,弟子便有样学样。”
“你口中悬壶济世,手上却沾满无辜者的血泪。”
“你不是神医,你是猪狗!”
倪默额上青筋暴起,他咬着牙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:“你找死!”
林青云却不为所动,继续说道:“今日,我就来一治。治你这颗腐臭的心,治你这身肮脏的病。”
倪默再也按捺不住了。
他霍然站起,右手猛地探出,一把抓住身旁那根乌黑的铁药杵。
挥动之间,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。
“来人!”倪默厉声喝道,声音又尖又厉,在院中回荡。
话音未落,后院的帘子一掀,一个黝黑精悍的汉子冲了出来。
他不到三十岁,生得虎背熊腰——正是倪默的四弟子。
四弟子一眼便看见了立在厅中的林青云,又看见师父手中那根铁药杵,心中一凛,连忙将两根手指放入口中,猛地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。
“咻——”
那哨音又尖又厉,在院中回荡,穿透层层屋舍,传到了后院。
眨眼工夫,院角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。
四条大狗从狗舍中奔出,通体乌黑,獠牙外露,眼中泛着幽幽的绿光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那四条狗训练有素,并不乱吠,只在院中排成一列,虎视眈眈地盯着林青云,只要主人一声令下,便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