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愈发陡峭,碎石遍布,两侧林木葱郁,遮天蔽日。
晨雾在山间缓缓流动,将远处的景物遮得影影绰绰。
林青云走在前头,步履稳健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。
黄三郎跟在他身后,手中攥着那柄摘星匕首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侧的树林。
行至半山腰,前方出现一带竹篱茅舍。
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倪庐”二字,笔意古拙,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气度。
林青云转身对黄三郎道:“三郎哥。你先找个地方躲起来,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不要出来。”
“公子,你一个人进去?”黄三郎咽了口唾沫。
林青云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三郎哥放心,我自有分寸。”
“那……公子小心。”黄三郎抱拳道,“三郎在这儿等着公子凯旋。”
黄三郎立在原地,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惶恐。
他在这杭州城混了这些年,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?
可像倪默这般,连白霜那样的刀客都能废了、还能在其脸上刺字的,却是头一回遇上。
公子虽武艺高强,可那倪默……他不敢再想,连忙四下张望,寻了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樟树,三下两下爬了上去。
他选了一处粗壮的枝丫,蹲伏下来,将身形隐在浓密的树叶之中。
晨风拂过,竹叶沙沙作响,混着远处隐约的鸟鸣,在这寂静的山间格外清晰。
黄三郎屏住呼吸,目光穿过枝叶的缝隙,死死盯着倪庐的方向。
他的手按在腰间那柄摘星匕首的刀柄上,心中暗暗盘算——若公子有个闪失,便是拼了这条命,也要冲进去把人救出来。
院门敞开着,没有闩,也没有人看守。
林青云在门前站定,目光扫过院中的景象。
院中种着各种花草,薄荷、藿香、金银花,还有几株他叫不出名字的药草,在晨露的滋润下青翠欲滴。
墙角处,几只母鸡正在刨食,咯咯叫着,悠闲自在。
一切看起来都与寻常农家无异,可林青云却嗅到了一丝异样气息——
那是药香,混着花草的清气,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辛辣,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孔。
林青云迈步跨过门槛,穿过天井,朝前厅走去。
他的脚步很轻,踏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前厅的门敞开着,里头传来茶盏碰撞的清脆声响,混着翻书的沙沙声。
一个老者正坐在太师椅中,手里捧着一卷书,面前搁着一盏茶。
他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一双浑浊的老眼中却精光四射,正是倪默。
林青云跨进门槛,在厅中站定,目光落在那老者脸上。
他没有行礼,也没有寒暄,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:“倪默?”
倪默手中的书卷微微一顿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那目光如鹰隼般锐利,在林青云身上逡巡,从头到脚,又从脚到头,仿佛要将他看个通透。
他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。
“三儿今早出门忘记关门了,把什么阿猫阿狗都放了进来。”倪默慢悠悠地开口,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傲慢与轻蔑。
他放下书卷,端起茶盏,吹了吹茶沫,抿了一口,又放下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青云,“你是什么人?来找老夫何事?”
林青云面色不变,仿佛没听出那话中的讥讽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平静如水,不卑不亢。“黎峥的病。你是有法子治的,对不对?”
倪默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抬起头,重新打量了林青云一番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“你是黎家派来的人?”
倪默放下茶盏,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臂,嘴角那丝讥诮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老夫倒是好奇,黎峰派了白霜来送死,如今又派你来——所谓何事?莫非是嫌老夫下手太轻,想要再来一次?”
“杀人不过头点地。”林青云开口,声音依旧平淡,“你如此折辱白霜,断其阳根,又在其脸上刺字,毁其一生——还配称‘神医’二字?”
倪默的面色骤然一沉。
那张清癯的面孔上,笑意瞬间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。
他猛地一拍桌案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茶盏跳起老高,茶水溅了一桌。
“放肆!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”
“也敢来教训老夫?”
“老夫行医四十多年,走南闯北,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?”
“便是那些个二品大员,见了老夫也是客客气气,尊一声倪先生!”
“你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,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?”
“白霜?”
“那厮仗着学了几年刀法,便敢来老夫面前撒野。”
“老夫留他一条性命,已是网开一面。”
“刺字又如何?”
“他该感激老夫!”
“若不是老夫手下留情,他那条狗命早就交代了!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,面色依旧平静如水。
他没有反驳,也没有辩解,只是静静地看着倪默,目光中没有愤怒,没有轻蔑,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。
倪默骂了一阵,见他毫无反应,心中那股火气反倒消了几分。
他重新坐回椅中,端起那盏茶,灌了一大口,将茶盏往桌上一顿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。
林青云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笺,展开铺在桌上。
纸笺上写满了蝇头小楷,字迹工整清秀,正是他从虺家典籍中抄录下来的古方。
倪默低头看去,目光落在那张纸笺上,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他伸出手,拿起那张纸笺,凑到眼前细看。
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面色也越来越凝重,嘴唇翕动了几下,想要说什么,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叹息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倪默的声音有些发颤,手指也在微微发抖,“这是‘九转续命散’的方子?你从何处得来?此方失传已久,老夫搜罗了三十年,也只找到些残篇断简……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看着倪默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面孔,看着他眼中那压抑不住的贪婪与渴望。
倪默捧着那张纸笺,翻来覆去地看着,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钻研医术大半辈子,什么样古方没见过?
可这九转续命散,他只在几本残破的典籍中见过只言片语,从未见过完整的配方。
如今这完整的方子就摆在他面前,触手可及,他如何不激动,如何不贪婪?
“这个古方,缺了一角。”林青云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其中两味药材,至今无人能匹配出来。你钻研医道数十年,可知是那两味?”
倪默的手指微微一顿,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。
他看着这个年轻人,看着他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,看着他嘴角那丝从容不迫的笑意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警惕。
这后生,不简单。
他带来的这张古方,是真品,他一眼便能看出。
那字迹,那药材的配伍,那炮制的方法,无一不是上乘。
可这后生为何要将如此珍贵的古方送到他面前?
他是真心求教,还是另有所图?
“你究竟是何人?”倪默放下纸笺,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臂,目光死死盯着林青云,“这古方,你从何处得来?你与黎家,又是什么关系?”
林青云没有答话。
他只是将那张纸笺往倪默面前推了推,淡淡道:“你只需回答,那两味药,该是什么?”
倪默盯着他看了片刻,终于还是忍不住低下头去,重新审视那张古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