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门前的人群渐渐散去,有的三五成群,勾肩搭背,往酒楼方向走去;
有的独自一人,低着头,脚步匆匆,消失在巷口;
有的瘫坐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
林青云扶着应熊,在墙根下站了片刻,确认他站稳了,这才松开手。
他转过身,却见黄月璃正歪着头,打量着应熊,眼中满是好奇。
“青云,这人是谁呀?”黄月璃走上前来,挽住林青云的胳膊,仰着脸问道,声音清脆如银铃,却带着几分刻意的天真。
林青云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黄月璃这是在演戏。
她明明早已知道郝文舟就是应熊,此刻却装作初次相见,故意问他的身份。
他心中暗暗好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,温声道:
“阿璃,这位是郝文舟郝先生,老家在严州府分水县,他最是急公好义。你忘了吗?前些日子紫竹庵那些女子,便是郝先生帮忙安置的。”
黄月璃“哦”了一声,目光在应熊脸上逡巡了一圈,嘴角浮起一丝甜甜的笑意,朝应熊福了一福,脆生生道:
“郝先生好。小女子黄月璃,是青云的——嗯——”
她顿了顿,偷眼看了林青云一眼,似乎在等他接话。
林青云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又是一阵好笑。
他想起前些日子介绍黄月璃时,他只含糊地说“这是我同窗”,惹得黄月璃生了好几天的闷气。
后来又有人说他是“我姐姐”,黄月璃更是气得摔了筷子。
今日,他索性啥身份都不能讲。
“这是我家的阿璃。”林青云语气平淡,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黄月璃闻言,浑身一震,随即眉开眼笑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弯成了月牙儿,亮晶晶的,像是盛满了星光。
她紧紧地挽住林青云的胳膊,脑袋靠在他肩上,嘴角翘得老高,笑得像个偷吃了糖的孩子。
林青云苦笑一声,低声道:“阿璃,莫要闹了。郝先生还在呢。”
黄月璃这才收敛了几分,却依旧不肯松开他的胳膊,只朝应熊甜甜一笑,那笑容里满是得意,仿佛在宣告什么。
应熊看着这一幕,面色愈发惨白。
他自然知道这个黄月璃是谁。
他心中恨得咬牙切齿,面上却不得不装作初次相识的模样,拱手一礼,温声道:“姑娘好。在下郝文舟,久仰久仰。”
黄月璃“咯咯”笑了两声,也不还礼,只挽着林青云的胳膊,歪着头看着他,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光。
林青云见应熊那副强撑着的模样,心中暗暗好笑,面上却依旧温和。
他正要再说什么,柳如玉却从身后走了过来。
柳如玉走到应熊面前,敛衽一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温声道:“恭喜郝先生,高中榜首,前途无量。”
此言一出,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——柳如玉这是在说反话。
他连忙摆手,温声道:“如玉,你弄错了。郝先生不是榜首,是——”
“不是榜首?”柳如玉打断他,眉头微微蹙起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,又带着几分嗔怪。
“青云,你才第四十九名,人家郝先生可是第四名,比你高了四十五名!你不向人家好好学习,反倒在这里找借口,你这是什么道理?”
林青云张了张嘴,想要解释,却被柳如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。
柳如玉双手叉腰,面色微微发红,显是动了怒,可那双眼睛里,却藏着一丝狡黠的笑意。
她一字一顿道:“林青云,你莫要以为中了举人便可目中无人了。郝先生才学在你之上,你该好好向人家请教,莫要以为自己多了不起!”
林青云被她这番话说得哭笑不得,却又不好当众反驳,只得拱手道:“如玉教训得是。在下知错了。”
柳如玉“哼”了一声,转向应熊,脸上又浮起那副得体的笑容,温声道:
“郝先生,您莫要见怪。青云这孩子年轻,不懂事,说话不知轻重。您大人大量,莫要与他计较。”
应熊被柳如玉这番话说得面红耳赤,心中又是羞恼又是无奈。
他自然知道柳如玉是在演戏,可他又不能当众揭穿,只得强撑着笑脸,温声道:
“柳姑娘言重了。林公子年纪轻轻便中举人,前程不可限量。在下哪里敢当请教二字?”
柳如玉微微一笑,不再多言,只退到一旁,与黄月璃并肩而立。
黄月璃挽着林青云的胳膊,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,促狭道:“青云,如玉妹妹这是在替你出气呢。你看应熊那张脸,青一阵白一阵的,跟变戏法似的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低声道:“你们两个,一个比一个坏。”
黄月璃嘻嘻一笑,也不否认,只将脑袋靠在他肩上,嘴角翘得老高。
沈寒绡立在老槐树下,双手抱臂,望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她看了半天,也没看懂这些人在做什么。
她只看见柳如玉说应熊是“榜首”,林青云说不是,柳如玉又数落了林青云一顿,应熊却面红耳赤、局促不安。
她实在忍不住了,走到黄月璃身边,用手肘捅了捅她的腰,压低声音道: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黄月璃松开林青云的胳膊,转过身来,勾住沈寒绡的肩,凑到她耳边,压低声音道:
“寒绡,你听我说,这副榜呢,也叫安慰榜。”
“考中副榜的人,虽然也能入国子监读书,却算不得举人。”
“你想想,正榜九十人,副榜二十人,加在一起一百一十人,可真正中了举人的只有前九十名。”
“那郝文舟是副榜第四名,说白了就是总排名第九十四,连举人都没中上。”
沈寒绡瞪大了眼睛,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,好半晌才合拢。
她看了看柳如玉,又看了看应熊,忽然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连忙用手捂住嘴,肩头却一耸一耸的,显是忍俊不禁。
“我的天!”沈寒绡压低声音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如玉小姐书香门第,知书达理,从小读四书五经长大,自然什么都懂得。可我怎么也没想到,她居然也这般——这般——”
“这般坏?”黄月璃接口道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。
沈寒绡连连点头,笑得直不起腰来,又怕被应熊听见,连忙用手捂住嘴,只从指缝间泄出几声压抑的笑声。
黄月璃也笑了,她偷眼去看应熊,只见那厮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紫,额上青筋暴起,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,显是强忍着怒气,不敢发作。
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,却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怜悯。
这厮,落得今日这般田地,也是咎由自取。
林青云立在应熊身侧,温声道:“郝先生,天色不早了,您也该回去歇息了。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日再作计较。”
应熊收回目光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,拱手道:“林公子说得是。在下这就回去。今日多谢公子关心,在下感激不尽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道:“先生客气了。先生一路走好,在下就不远送了。”
应熊点了点头,转身便要走。
走了几步,回过头来,又看了林青云一眼。
夕阳下,那张年轻的脸上,依旧是那副温和而从容的神情,看不出半分得意,也看不出半分幸灾乐祸。
应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,有恨,有妒,有不甘,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