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熊转过身,朝巷子深处走去。
他走得不快,脚步却有些踉跄。
方才在贡院门前,柳如玉那句“恭喜郝先生高中榜首”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刀,狠狠扎进他心里——她分明是在讥讽他,讥讽他这个副榜第四名、连举人都没中的废物。
“榜首……榜首……”应熊喃喃自语,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,那笑意里满是苦涩与自嘲。
“我连举人都没中,她偏说我是榜首……好一个柳如玉,好一个伶牙俐齿的贱人……”他扶着墙壁,弯下腰,猛地咳了起来。
那咳嗽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刺耳,一声接一声,如同破风箱被拉扯,又如同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撕扯。
他咳得弯下了腰,双手撑着膝盖,浑身颤抖。
一股腥甜涌上喉头,他来不及掏帕子,一口鲜血便喷在了青石板上。
殷红的血溅在灰白的石面上,格外刺目。
应熊盯着那摊血迹,怔怔出神。
他掏出一块灰色帕子,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。
直起身时,眼前一阵发黑,他扶着墙站了片刻,等那阵眩晕过去,才继续往前走去。
巷子深处越来越暗,光线被两旁的屋檐遮住,只余头顶一线灰蒙蒙的天。
几只乌鸦从墙头飞过,发出粗哑的叫声,格外瘆人。
应熊走了约莫二三十步,忽然停住。
巷子尽头,一个身影正靠在墙根下,仿佛已等候多时。
那人身形魁梧,肩宽背阔,头上裹着深色头巾,将大半张脸遮住,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如鹰隼般锐利,又如同毒蛇般冰冷,死死盯着应熊,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。
“郝先生,别来无恙。”
那人开口,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股浓重的异域口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应熊心头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他立定脚步,目光落在那人身上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那人的站姿、那双手的位置、那双眼睛里的杀意——他太熟悉了,那是刀口舔血之人才有的气质。
“阁下是?”应熊拱手一礼,面色平静如水,仿佛方才吐血的人不是他。
那人缓缓掀开头巾,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。
那张脸约莫三四十岁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鼻梁如刀削般挺拔,嘴唇紧抿成一条线,下巴上留着短须。
“武井镇雄。”那人报出名号,声音冷得像冰,“奉先生之命,在此等候多时了。”
应熊瞳孔骤缩,心中“咯噔”一下。
武井镇雄,倭人……他早该想到的,那一百个童男童女的事,驼背老者岂会善罢甘休?
“原来是武井大人。”应熊强压下心中的惊骇,拱手道,“在下失敬。”
武井镇雄没有还礼,依旧靠在墙根下,双手抱臂,目光如刀,在应熊脸上逡巡。
他看了片刻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缓缓道:“郝先生——不,应该称呼你为应熊,八月十五已过。那一百个童男童女,先生可还等着呢。”
应熊面色微变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他干咳了两声,用帕子捂住嘴,擦去嘴角溢出的血丝,苦笑道:
“武井大人有所不知,在下这些日子忙于秋闱,实在是分身乏术。”
“那一百个童男童女的事,在下已经安排下去了,十日内——不,五日内,定能办齐。”
“还请大人转告你家先生,宽限几日。”
“宽限几日?”武井镇雄冷笑一声,那笑意里满是讥诮,“应熊,你莫不是忘了,先生要的是中秋涨潮时送到。如今中秋已过半月,你让先生等?”
应熊面色一僵,嘴唇翕动了几下,却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他低下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心中念头急转。
这武井镇雄来者不善,今日怕是不能善了了。
武井镇雄见他沉默,又道:“应熊,先生说了,你是个人才,能办事,可你这次,实在让他失望。”
“凤阳会馆没了,九龙会散了,你那些兄弟死的死、逃的逃、抓的抓,你那点家底也烧得差不多了。”
“你说,你还有什么用?”
应熊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张狰狞的面孔上。
他强撑着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:“武井大人,在下……”
“在下虽遭了些变故,可这些年积攒的人脉还在,银钱也还有些。”
“杭州城里,在下还有十几间铺面、六七处宅子;”
“衢州那边,还有码头仓库和几处田产……”
他喘了口气,见武井镇雄面无表情,又道:
“还有分水县的茶园和蜂园,那是上好的产业。”
“每年出产的茶叶和蜂蜜,运到杭州便能卖出大价钱。”
“那园子里头,还住着……还住着十几个女子,个个貌美。”
“在下愿将茶园蜂园一并献给大人,那些女子也任凭大人享用。”
武井镇雄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冷笑,那笑意里满是讥诮与不屑。
他慢悠悠地道:“茶园?蜂园?女子?应熊,你以为我们稀罕这些?”
他踏前一步,居高临下地盯着应熊,一字一顿道:
“你听好了——先生要的,不是你的银子,不是你的产业,更不是你那些被人玩烂了的女子。”
“他要的是你举人身份,是能站在朝堂上、能为他说得上话的官身。”
“你如今连个举人都没中,还有什么用?”
应熊浑身一颤,双腿发软,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武井镇雄冷冷地看着他,又道:“至于你的那些产业、银子,等你死了,不照样是我们的?还用得着你来献?”说罢,他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。
应熊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黑色弹丸,攥在掌心。
那是他最后的手段——召唤死士的信号弹。
从壹到拾肆,虽然折损大半,可剩下的那几人,也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,拖住这个倭人,应当不成问题。
“武井大人,在下敬你是客,这才好言相商。”应熊眼中闪过一丝寒光,“你若执意要取在下性命,那便试试看。”说罢,他五指一用力,捏碎了那枚弹丸。
一股浓烈的黄烟从指缝间升腾而起,弥漫开来。
应熊在等,等着死士从暗处杀出。
可巷子里静悄悄的,那黄烟升到半空,渐渐散去,却不见半个人影。
应熊额上青筋暴起。
过了一盏茶工夫,巷子里依旧空荡荡的。
“你在找他们?”武井镇雄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几块木牌,在手中掂了掂,发出“叮当”的脆响。
那木牌上刻着编号,每一块都染着暗红色的血迹,有的已经干涸发黑,有的还带着几分湿润。
应熊看着那些木牌,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如同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面铜锣。
他的双腿发软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,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墙壁。
“你的那些死士,我都帮你解决了。”武井镇雄将木牌一块一块扔在地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,每一声都如同敲在应熊心口上。
“你放心,一刀干干净净,不会折磨他们,也不至于像那个壹一样,死在泔水桶内,臭气熏天。”
应熊听着,只觉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,瞬间凉透了四肢百骸。
壹——那个跟随他多年的死士头目,那个替他挡过刀、替他杀过人、替他办过无数脏活的心腹,自从秋闱之后就没有见过,竟然死在了泔水桶里?
他想起那夜,黄三郎在宅院外敲锣招魂,壹出去查看,便再也没有回来。
他当时以为壹是中了调虎离山之计,被打晕扔在了某处,过几日便会回来。
可等了十多日,壹始终没有出现,他便知道,壹怕是凶多吉少了。
如今武井镇雄亲口说出“泔水桶”三字,应熊才终于确认——
壹死了,死得那般窝囊、那般不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