贡院门前的喧嚣渐渐平息了几分,可人群依旧不肯散去。
那些尚未在榜上找到自己名字的考生,一个个面色惨白,唉声叹气。
有人在榜前来回逡巡,一遍又一遍地数着名字,生怕漏掉了自己;
有人瘫坐在墙根下,双手抱头,一言不发;
有人靠在树下,仰天长叹,泪流满面。
应熊立在人群中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青筋暴起,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。
他的目光在红榜上逡巡,从第一名看到第九十名,又从第九十名看到第一名,反反复复,看了整整三遍,却始终没有看见“郝文舟”三个字。
他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如同有人在他耳边敲响了一面铜锣,震得他耳中嗡鸣,眼前发黑。
他死死咬着牙,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渗出血来,却浑然不觉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应熊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我前两场……那些文章……那只碗……我放了那么多血……不可能考不中……”
他的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:
第一场考试,那只刻满西域符文的白瓷碗,他以血为引驱散眩晕,拼命地写;
第二场考试,那枚莹白的丹药被虫子啃噬,他生吞了上百条蠕动的怪虫,恶心欲呕,却还是咬着牙咽了下去;
第三场考试,他腹泻不止,连裤子都兜不住了,被考官拖出考场,当众出丑。
付出了那么多,受了那么多苦,连尊严都丢尽了,到头来却名落孙山?
应熊只觉胸口一阵剧痛。
他踉跄了一步,几乎要栽倒在地。
就在此时,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:“副榜!副榜也贴出来了!”
“副榜?什么是副榜?”
“你连副榜都不知道?副榜就是——取正榜五分之一人数,凡在副榜者,虽不得中举,却可入国子监读书。虽比不上正榜,却也是一条出路!”
“五分之一?正榜九十人,那副榜便是十八人?”
“往年是十八人,今年听说凑了整,取了二十人!”
“二十人!那也算不错了!”
副榜贴在正榜右侧,是一张略小些的红纸,上头密密麻麻写着二十个名字。
应熊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飞快地逡巡,从最后一个往前看——
第二十名,李茂,绍兴府诸暨县。
第十九名,周世德,绍兴府余姚县。
第十八名,……
第十七名,……
他的心跳如擂鼓,咚咚咚的,震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晕。
他的目光越来越快,越来越急,终于——
“第四名,郝文舟,杭州府钱塘县。”
应熊浑身一震,只觉脑中一片空白。
副榜第四名,总排名第九十四位。
应熊怔怔地望着那一行字,看了许久,许久。
那墨迹淋漓的字迹在日光下微微反光,像是在嘲笑他,又像是在怜悯他。
正榜第九十名与副榜第四名,不过是一步之遥。
可这一步,便是天壤之别。
正榜是举人,可以参加会试,可以授官,可以光宗耀祖。
副榜呢?不过是个安慰,是个施舍,是个告诉你“你差一点点,但就差那么一点点”的讽刺。
应熊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,双腿发软,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去。
“郝先生!”
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,温和而平稳,带着几分关切。
应熊只觉一只温热的手掌扶住了他的手臂,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子。
他恍惚间转过头去,看见了林青云那张年轻而清俊的面孔。
他眼睛里没有嘲笑,没有幸灾乐祸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近乎悲悯的温和。
林青云扶着他,温声道:“郝先生,您的面色很不好,可是身子不适?”
应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,那笑意比哭还难看,嘴唇翕动了半晌,方才沙哑着嗓子道:“林公子,在下……在下无事。只是有些头晕。”
他顿了顿,深吸一口气,强撑着直起身来,朝林青云拱了拱手,“倒是要恭喜公子,高中举人,前程似锦。在下……在下惭愧,有负伏知县厚望。”
应熊说到此处,声音愈发低沉,眼眶竟微微泛红,也不知是真愧疚,还是做戏。
林青云连忙扶住他的手臂,温声道:“先生万万莫要如此说。”
“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,先生的才学,远在青云之上。”
“青云不过是侥幸罢了——那日第三场,若不是先生身子不适,以先生的文章功底,莫说正榜,便是前五,也未必没有一席之地。”
他言辞恳切,目光澄澈,看不出半分虚情假意。
应熊听在耳中,心中五味杂陈,只觉那每一个字都像针扎一般,刺得他浑身发颤。
林青云接着道:“先生莫要气馁,再等三年,下一科定能高中。”
“再等三年。”
应熊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,只觉心中一片冰凉。
三年。
他等得起吗?
扶摇子等得起吗?
那个驼背老者等得起吗?
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,拱了拱手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激,几分苦涩:
“林公子说得是。在下……在下确实有些急功近利了。三年,三年之后,在下定当卷土重来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先生有此志气,何愁功名不遂?况且,副榜可入国子监读书,先生若愿去,也是一条出路。”
应熊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只将目光投向那张副榜,久久不动。
柳如玉立在林青云身后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的面色依旧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可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里,却藏着一丝说不清的寒意。
她微微侧过头,与黄月璃对视一眼。
四目相对,二人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情绪——震惊。
黄月璃咬了咬唇,凑到柳如玉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用只有二人能听见的音量道:
“如玉妹妹,你看到了没有?这厮被咱们往死里折腾,又是破妄石又是乱魂令又是噬魂虫,连傀儡都被毁了,他居然还能副榜第四名?”
柳如玉微微颔首,嘴唇翕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正是。若无那些手段,怕是轻轻松松进正榜,便是前五名也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。”
黄月璃倒吸一口凉气,眼中闪过一丝后怕:“前五名?那便是连矿的半个学生了!到时候他后台硬了,咱们未必动得了他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面色愈发凝重:“此人城府之深、根基之厚,远超我等想象。”
“他能在应熊身份败露后迅速改头换面,以郝文舟之名重新立足,还能在秋闱中考出这般成绩,可见其心机、才学皆是一流。”
黄月璃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那咱们怎么办?总不能就这么放过他罢?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目光落在应熊那道佝偻的背影上,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
“不急。他如今已是强弩之末,元气大伤。咱们只需盯紧他,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他迟早会露出破绽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,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,却闪过一丝不甘。
她想起那些被应熊害死的黄家兄弟,想起那些被应熊害得家破人亡的无辜百姓。
她想起二太奶临死前的嘱托,想起大太奶的期盼,想起自己肩上的责任。
此贼不除,天理难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