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已爬上了中天,明晃晃地悬在贡院上空。
龙虎榜前的人群却丝毫未因暑热而散去,反而越聚越多,将那片方寸之地挤得水泄不通。
有人欢喜,有人愁苦,有人仰天长啸,有人抱头痛哭,众生百态,尽收眼底。
林青云立在人群中,面色平静如水,只有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,藏着一丝淡淡的释然。
第四十九名,是他十年寒窗的答卷,也是他从伏牛山走到杭州城、从一介布衣到举人老爷的见证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榜单更上方那五个格外醒目的名字上——
第一名高鹤,绍兴府山阴县;
第二名王汝述,金华府金华县;
第三名汤日新,嘉兴府秀水县;
第四名韩子允,宁波府慈谿县;
第五名胡造,绍兴府余姚县。
这五个名字,每一个都用浓墨书写,字体比榜中其他举人足足大了一倍有余,在朱红的底色上格外醒目,仿佛在向世人宣告——
这便是浙江乡试的“五经魁”。
正凝神间,贡院门楼前忽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开,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老者从门楼中缓步走出,身后跟着四名青衣属官,以及一队手持仪仗的兵丁。
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年纪,生得面如冠玉,三缕长髯飘飘欲仙,眉宇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与从容。
他步履沉稳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仿佛丈量着脚下的每一寸土地。
“是连藩台!”人群中有人惊呼出声,“浙江布政使连大人!”
“连大人亲自来了!”
“听说连大人是嘉靖五年(注:1526年)的进士,在朝中当过给事中,后来外放浙江,一路做到布政使,那可是从二品的大员!”
“可不是嘛!连大人为官清正,体恤百姓,浙江百姓都叫他‘连青天’!”
议论声如潮水般此起彼伏,却在那老者登上临时搭建的高台时,骤然安静下来。
连矿立在台上,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连矿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“诸位——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中气十足,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。
“嘉靖二十五年丙午科浙江乡试,今已放榜。本官奉旨前来,一则恭贺诸位中式举人,二则——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榜单最上方那五个名字上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特为五经魁赐花赐酒,以彰其才!”
此言一出,台下顿时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。
“五经魁赐花赐酒!这是多大的荣耀!”
“连大人亲自赐花,那是天大的脸面!”
“啧啧啧,高解元这回可真是光宗耀祖了!”
人群的欢呼声中,五名身着青衫、头戴方巾的士子从人群中鱼贯而出,登上高台。
当先一人约莫三十出头,生得眉清目秀,气度从容,正是解元高鹤。
他身后四人,年纪都在三十左右之间,一个个面色红润,意气风发,却又不失矜持,朝连矿拱手行礼,动作整齐划一,如同排练过千百遍一般。
连矿含笑点头,从属官手中接过一朵碗口大的红花,亲手别在高鹤胸前。
那红花以红绸制成,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处缀着一颗拇指大的珍珠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高鹤躬身致谢,连矿拍了拍他的肩,笑道:“高解元,好生用功,来年会试,本官盼你金榜题名。”
高鹤恭声道:“多谢大人勉励,学生定当全力以赴,不负厚望。”
连矿又依次为王汝述、汤日新、韩子允、胡造四人赐花赐酒。
台下掌声雷动,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将贡院门前的热闹推向了最高潮。
林青云立在人群中,望着台上那五道挺拔的身影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他转过头,看向身侧的柳如玉,低声道:“如玉,那位高解元,听说他十几岁就考中秀才。”
“之后屡试不第,却从不气馁,苦读十几年,终于一举夺魁。”
“此人文采风流,经义策论皆有独到之处,当真是一代俊杰。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那五经魁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她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林青云一人能听见:
“青云,你说得不错,这五位,哪一个不是诗书传家、世代簪缨?”
高鹤出身山阴高氏,其祖父高瑛官至南京礼部尚书,家中藏书万卷,延请名师教导。
王汝述的父亲王杲是金华府学教授,从小便替他打下扎实的经学根基。
汤日新的叔父汤绍恩曾任绍兴知府,家中子弟个个饱读诗书。
韩子允的曾祖韩世能是天顺年间的进士,韩家在慈谿赫赫有名。
胡造更不必说,余姚胡氏与余姚谢氏世代联姻,家中子弟从会试到殿试,一路都有族中长辈指点。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,满是温柔与心疼:
“这些人,大多考到三十岁上下,家中三代、四代积累的底蕴,才换来今日这般成就。”
“而你——你出生在伏牛山北麓一个小山村里,从小生活虽温饱无忧,可读书基本就靠自己了。”
“六岁开蒙,是你四叔公用树枝在沙地上教你写字;”
“十二岁入羊云书院,韩山长虽对你多有提点,可那也不过是寻常乡间塾师的功底;”
“后来到洛阳府学,陈山长虽赏识你,可你待在那里的时日终究有限。”
林青云面色平静,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,泄了心中翻涌的波澜。
柳如玉继续说道:“你没有世代积累的家学,没有族中长辈的指点,没有同窗之间的切磋砥砺,甚至连一本像样的注疏都要靠抄录才能得到。”
“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,靠的是一支笔、一卷书,靠的是你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,靠的是你在这乱世中、在刀光剑影里、在生死边缘挣扎求存的坚韧。”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音却愈发坚定,“青云,你是林家的骄傲,是羊云书院的骄傲,也是我的骄傲。”
林青云听着,只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,直冲眼眶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酸涩压了下去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温声道:“如玉,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。我不过是侥幸罢了。”
“侥幸?”柳如玉摇了摇头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。“这世上哪有什么侥幸?”
“你忘了你这一路走来,经历了多少生死?虺家祖龙殿里那一战,你差点就回不来了。若不是你命大、心志坚定,换作旁人,怕早就——”
她说到此处,忽然住了嘴,因为黄月璃不知何时已凑了过来,正竖着耳朵听二人说话。
“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呢?”黄月璃笑吟吟道,“青云,你方才说高解元是一代俊杰,那你自己呢?你算不算俊杰?”
林青云被她这一问,面上微微一红,摇头道:“阿璃莫要取笑。我这点微末道行,哪里敢与高解元相提并论?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,不以为然道:“有什么不敢比的?你比他年轻了十几岁呢!他三十出头才中解元,你才十七便中了举人,而且还是第四十九名。等你到了他那个年纪,怕是连状元都考上了!”
林青云连忙摆手:“莫要胡说。这里人多眼杂,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?”
黄月璃吐了吐舌头,不再多言,却依旧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