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心头沉甸甸的——这场较量,远未到落幕之时。
他端起大茶碗,喝了一口,淡淡道:“唐捕头找在下是——”
唐捕头苦笑一声,摊了摊手:“这便是我等要查的事了。”
“林公子,如今整个杭州城都喜气洋洋,恭贺桂榜题名——”
“就小的摊上了这档子苦差事。”
“这贡院附近的地界归我们仁和县管辖,所以此案由小的负责。”
他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有人见郝文舟离开龙虎榜的时候,和公子说了几句话,所以小的找公子了解一下情况。”
“打扰公子的好心情了,小的实在没有办法,还请公子海涵,原谅则个。”
林青云摆了摆手:“唐捕头言重了。您秉公办案,在下自当配合。请问便是。”
唐捕头感激地躬了躬身,朝那小吏努了努嘴。
小吏便提笔蘸墨,准备记录。
“林公子,您与郝文舟是如何认识的?”唐捕头问道,语气谦卑。
“是在钱塘县衙后堂,伏知县引见的。”林青云如实答道,“那时在下去拜访伏知县,郝先生也在座。后来他收留了紫竹庵中无家可归的女子。”
唐捕头“哦”了一声,点了点头:“您二位交情如何?”
“算不上深交,不过是点头之交罢了。”林青云摇了摇头,“郝先生此人,谈吐不俗,见识广博,在下颇为敬重。但各自忙于生计学业,来往并不多。”
“今日在贡院门前,郝文舟同您说了什么?”唐捕头追问道。
林青云沉吟片刻,如实道:“他说自己身体不适,恐怕是秋闱操劳所致。在下劝他保重身体,他便说打算回分水将养月余。旁的,便没什么了。”
唐捕头听着,眉头微微蹙起,又问道:“他当时面色如何?可有什么异常?”
林青云想了想,缓缓道:“面色苍白,眼窝凹陷,嘴唇发紫,整个人瘦了一圈,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。”
唐捕头点了点头,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,比如林青云是否知道郝文舟在杭州的住处、是否见过他与什么人来往等等。
林青云一一作答,并无隐瞒。
问话完毕,小吏收起纸笔,退到一旁。
唐捕头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朝林青云躬身一揖:
“林公子,多谢您配合。若是您回头想起了什么,只消打发下人知会小的一声,小的一定立马登门来请教,不敢再劳烦公子移步。”
林青云连忙起身,虚扶一把,温声道:“唐捕头客气了。在下若想起什么,自当登门相告。”
唐捕头连连摆手,赔笑道:“公子抬举小的了。您的事再小也是大事,小的跑断腿也是应当的。公子只管安心读书备考,小的绝不敢多扰。”
林青云见他执意如此,便不再推辞,点头道:“那便有劳唐捕头了。”
唐捕头又躬身一揖,正要离去,忽然又停下脚步,转过身来,压低声音道:
“林公子,小的多嘴一句,这郝文舟,老家是分水。”
“十七岁那年,也就是十二年前,随父亲郝亦德入籍钱塘县。”
“后来只回来参加了院试,考了个秀才,其余时间一直不在杭州城。”
“据说天南海北走过,去过很多海外的地方。”
“这郝文舟,看起来没有想象的这么简单。”
“否则他一个读书人,怎么会和倭人死在一起?”
林青云心中一凛,点了点头:“唐捕头说得是。此事确实蹊跷。”
唐捕头叹了口气,躬身一揖,转身大步离去。
那小吏小跑着跟在后头。
林青云立在茶棚外,望着唐捕头远去的背影,心中思绪万千。
应熊死了,死在布衣巷,七窍流血,与两个东瀛忍者中毒而亡,另一个被匕首扎入心窝。
这是灭口,还是内讧?
他说不清,也想不透。
但他知道,应熊这颗棋子,终于被人拔掉了。
而那个幕后之人,还逍遥法外。
“青云,怎么了?”柳如玉见他面色不对,快步走上前来,眼中满是关切。
黄月璃和沈寒绡也跟了过来,三女围在他身侧,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低声将唐捕头的话转述了一遍。
柳如玉神色凝重,黄月璃眉头紧锁,沈寒绡则咬着嘴唇,一言不发。
“死了?”黄月璃冷笑一声,“我还想亲手宰了这恶贼呢。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死了便死了。只是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。”
沈寒绡闷声道:“管他谁杀的,死了就好。这种人活着,不知还要害多少人。”
林青云默然片刻,目光落在桌上那几盏残茶上,忽然想起什么,转头对沈寒绡道:“寒绡,把茶钱付了。”
沈寒绡应了一声,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,往桌上一丢。
“当啷”几声,六枚铜板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滚了滚,稳稳停住。
茶棚的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小汉子,穿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褐,连忙赔着笑脸凑过来,搓了搓手,声音带着几分怯意:“刚才那位差爷已经付过茶钱了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:“唐捕头付过了?”
瘦小汉子连连点头,目光又飞快地垂下去,不敢多看。
柳如玉一直立在旁边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她轻轻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青云,你莫要为难他了。”
“这些捕头虽是贱籍,却仗着手中有些小权力,在街上蹭吃蹭喝早成了家常便饭。”
“寻常百姓谁敢得罪他们?”
“便是喝个茶、买个三瓜两枣,也不敢伸手要钱。”
“你若非要给,他反倒不安心,生怕回头被找麻烦。”
林青云听着,眉心拧得更紧了。
他看着那瘦小汉子缩着脖子的模样,又想起方才唐捕头对着如今已是举人的自己那副卑微的姿态,两相对照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
黄月璃走上前来,伸手拿起一枚铜板在指尖转了转,撇嘴道:
“唐捕头在青云面前低眉顺眼的,那是因为咱们青云如今可是举人老爷了,他不敢造次。可对寻常百姓嘛……”
她顿了顿,将铜板丢回桌上,“其实唐捕头这人还不算太坏。”
“他好歹还有个分寸,不似钱塘县那个姓赵的——”
“那才叫吃人不吐骨头,老百姓平日里可没少骂他。”
“那赵捕头经常主动索要银子,见了那些漂亮的娘子就当着人家男人的面也要动手动脚。”
“跟那赵捕头一比,唐捕头倒算是好人了。”
沈寒绡“哼”了一声,没好气道:“矮子里头拔将军罢了。一路货色!”
柳如玉摇了摇头,轻声道:“寒绡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这世道,当差的不容易,百姓更不容易。”
“朝廷发的那点俸禄,连养家糊口都不够。”
“他们不向百姓伸手,又能向谁伸手?”
“归根结底,是体制之弊,不是一两个人好坏能说清的。”
林青云一直没有说话。
他立在茶棚的檐下,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——
挑担的货郎、牵着孩子的妇人、神色匆匆的商人、拄着拐杖的老翁、点头哈腰的乞丐……
芸芸众生,各安其命,各受其苦。
他想起《道德经》中的一句话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。”
天道无情,视万物如一;
可这人世间的种种不公,种种欺压,却从来不是天意,而是人为。
君子以顺德,积小以高大。
可眼前这桩桩件件,捕头白吃白喝、百姓敢怒不敢言、小商贩战战兢兢,哪里有什么“顺德”?
分明是“积恶以成患”。
林青云望着天边那一抹暗红的晚霞,喃喃道:“但愿这天下,还能来得及。”
身后,三女对视一眼,皆从他背影中读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悲悯与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