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近黄昏,夕阳早已沉入西边山脊,只余天际一线暗红。
贡院门楼上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,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曳。
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人从贡院门楼中走了出来。
那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,生得白白净净,三缕长髯飘在胸前,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。
他手中捧着一叠纸张,步履从容,不疾不徐。
“在下浙江布政司经历周文藻。”
那中年人走到众人面前,拱手一礼。
“奉连藩台之命,给诸位新科举人分发鹿鸣宴须知。”
“这纸上写着宴会的各项规矩,大家回去仔细看看,莫要犯了忌讳。”
“鹿鸣宴乃朝廷大典,不同寻常酒席,一言一行皆有法度,不可轻慢。”
众人拱手道:“多谢大人提醒。”
周文藻点了点头,开始分发纸张。
林青云将那张纸展开,借着灯笼的光细看。
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小楷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皆有法度。
他看了几行,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怎么了?”黄月璃凑过来,踮起脚尖往纸上瞧,看了两眼便觉头大如斗,“这写的什么呀?密密麻麻的,跟蚂蚁似的,谁看得完?”
柳如玉接过纸张,扫了一眼,温声道:“这是鹿鸣宴的仪注,从入场到退场,从穿戴到行礼,从座次到饮食,桩桩件件都有规定,错不得半分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指着纸上几行字,缓缓道:
“你们看这一条——‘凡新科举人,须着青袍、戴方巾、束丝绦,鞋履须用皂色,不得有纹绣。’”
“这一条——‘入明伦堂后,依名次序立,不得喧哗、不得交头接耳、不得左右顾盼。’”
“还有这一条——‘饮宴时,须待连藩台举杯,方可举杯;须待连藩台落箸,方可落箸。违者以不敬论。’”
黄月璃听得头皮发麻,脱口道:“吃个饭还这么多规矩?这也太折磨人了!”
柳如玉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:“小声些。这里人多眼杂,传出去不好。”
黄月璃吐了吐舌头,不再多言,可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,却满是不以为然。
林青云继续往下看,越看越觉得头大。
那纸上有几十条规矩,从穿戴到行礼,从座次到饮食,从言语到举止,无所不包,细致到了苛刻的地步。
比如“饮酒不得过三杯”、“夹菜不得过三尺”、“说话不得过三句”,桩桩件件,都有明确的规定。
“这哪里是吃饭,分明是受罪。”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柳如玉接过话头,温声道:“青云,你莫要抱怨。”
“鹿鸣宴乃朝廷大典,是天子为新科举人设的恩荣之宴,自当庄重肃穆。”
“你日后若是中了进士,还要参加琼林宴,那规矩比这更多、更严。”
“如今不过是提前练练手罢了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那股烦躁渐渐散了。
他点了点头,将那张纸折好,小心收入袖中,道:“如玉说得是。是我眼界窄了,只想着吃饭,却忘了这宴席的分量。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,嘀咕道:“考个举人就这么多规矩,那当了官还得了?每日上朝不得累死?”
柳如玉闻言,正色道:“月璃姐姐,你这话可就说岔了。”
“官场之上,一言一行皆有法度,一步走错,便是万丈深渊。”
“你当那些大员们为何战战兢兢、如履薄冰?”
“便是因为稍有不慎,便会万劫不复。”
黄月璃听她这般说,不由得缩了缩脖子,低声道:“有这么严重?”
柳如玉点了点头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语重心长道:
“青云,你如今已是举人,往后便要踏入仕途。官场更胜战场,处处是陷阱,步步是危机。你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,都要三思而后行。切莫因一时疏忽,铸成大错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凛然。“如玉,你说得对。”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,“往后在官场上,我定当时时谨慎,处处小心,如履薄冰,如临深渊,方能不负圣恩,不负百姓。”
柳如玉见他神色郑重,知他已将话听进去了,便不再多言。
四人沿着大街往回走,刚转过一条街,就见仁和县的唐捕头迎面走来。
他远远便停下脚步,侧身立在街边,双手垂在身侧,腰板挺得笔直,却微微躬身,不敢直视。
“林公子!”唐捕头抱拳,声音比平日里低了几分,“小的给公子道喜了,高中举人,前程似锦。”
明代律法森严,胥吏贱籍与举人士绅之间,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。
依照洪武年间定下的礼制,有功名的士子见官可不行跪拜之礼,而对庶民百姓,更是“不须答礼”。
庶民见了有功名的人,须“以官礼谒见”,违者论罪。
是以唐捕头不敢造次,以“小的”自称,姿态放得极低。
林青云连忙拱手还礼,温声道:“唐捕头不必多礼。在下侥幸得中,不过是托了朝廷的福、杭州父老的福。”
他顿了顿,见唐捕头仍躬着身子,便走上前一步,伸手虚扶了一把,又道:
“唐捕头在仁和县当差多年,替百姓缉凶捕盗,劳苦功高。在下素来敬重,今日偶遇,便如寻常朋友叙话,莫要这般拘束。”
这番话既未逾越尊卑之分——他没有以“兄弟”“你我”相称乱了体统,又以温和的姿态给了对方台阶。
唐捕头闻言,紧绷的面色果然松弛了几分,直起身来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公子抬举小的了。”唐捕头搓了搓手,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道,“公子,小的有一事相询,可否借一步说话?”
林青云点头:“唐捕头请讲。”
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三人识趣地退到一旁等候。
唐捕头引着林青云走到路边一个茶棚坐下,一个小吏模样的年轻人跟了过来,取出纸笔,候在一旁。
“林公子,唐某就直说了。”唐捕头正色道,“郝文舟郝先生,死了。”
林青云心中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死了?何时的事?”
唐捕头叹了口气:“大约今天下午申时,死在贡院不远处的布衣巷。”
“那地方平日少有人走,是几个玩耍的孩童发现的。”
“那几个孩子起初还以为是醉汉,凑近一看,那模样吓得他们连滚带爬跑回家喊大人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林青云问道。
“七窍流血,显然是中毒。”唐捕头摇了摇头。”
“死者不止郝文舟一人,还有三个东瀛忍者,也死在一处。”
“仵作已经验过尸,两个忍者死因与郝文舟一样,七窍流血,中毒而亡。”
“另外一个是被匕首扎入心窝,一刀毙命。”
林青云面色平静,脑海中却翻涌不止。
东瀛忍者——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,扎进他的记忆深处。
上一次见到这些鬼魅般的身影,还是在秦暮城身边。
那些黑衣死士悍不畏死,刀法诡异。
秦暮城为嫾姬卖命,应熊呢?
他为何也与倭人纠缠在一起?
是主动投靠,还是被逼无奈?
林青云想起贡院门前应熊那副惨白的脸、踉跄的脚步,还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——
那不像是春风得意的模样,倒像是一条被逼到绝路上的丧家之犬。
应熊这厮,狡诈狠辣,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
他肯与倭人合作,要么是贪图天大的好处,要么是被抓住了致命的把柄……
林青云隐隐觉得,应熊恐怕不过是浮在水面的冰山一角;
那只幕后黑手,将应熊弃之如敝履,恐怕比应熊可怕得多。
一张无形的网正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