鹿鸣宴后第三日,天色微明,林青云便起身了。
这几日他足不出户,只在书房中温习功课,将《四书章句集注》翻来覆去地看。
鹿鸣宴那日,他随众举子赴宴,规矩繁琐,进退皆有法度,连筷子落下的方向都有讲究。
他虽应付得从容,心中却觉着累——吃一顿饭比打一场仗还费神。
“公子,您今日又要出门?”沈寒绡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带着几分慵懒。
“去县衙走一趟。”林青云温声道,“伏知县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沈寒绡“哦”了一声,放下抹布,便要跟上去。
林青云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寒绡,你留在家里,我一个人去便好。”
沈寒绡她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那公子早去早回。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转身出了院门。
晨风拂面,带着初秋的凉意,吹散了几分暑气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几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升起,混着晨雾,在巷子里飘散。
偶尔有熟悉的街坊邻居见了林青云,连忙侧身让开,低头唤一声“林举人”。
林青云拱手还礼,心中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从前的他,走在街上不过是寻常书生;
如今中了举人,便处处被人高看一眼。
这份尊崇,既是荣耀,也是枷锁。
县衙后堂,一股淡淡的茶香从里头飘出来。
林青云还未进门,便听见伏存轩的笑声,那笑声爽朗中透着几分亲近,与往日衙门里的官腔判若两人。
“青云来了?”伏存轩见林青云进来,连忙放下手中的文书,站起身来,笑道,“快坐,快坐。”
林青云拱手一礼,在椅中坐下,温声道:“大人相召,不知有何要事?”
伏存轩吩咐人上茶,这才在太师椅中坐定。
他沉吟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:“青云,你可曾想过,往后作何打算?”
林青云微微一怔,随即拱手道:“学生正要请教大人。秋闱已过,鹿鸣宴也赴了。接下来,是该准备来年会试,还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伏存轩捋了捋胡须,缓缓道:“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。本官今日找你,便是为了此事。”
他站起身来,负手踱步至窗前。“青云,你如今已是举人。依照朝廷的制度,举人出身,有两条路可走。”
林青云连忙肃容,侧耳倾听。
伏存轩转过身来,目光落在他脸上,不紧不慢道:“第一条路,自然是继续苦读,参加来年春闱,若能高中进士,那便是鲤鱼跃龙门,前程不可限量。”
“进士出身,二甲者授主事、知州,三甲者授评事、中书、行人、推官、知县,皆是一等一的清要之职。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。
伏存轩顿了顿,续道:“第二条路,便是不赴会试,以举人身份直接候选出仕。”
“这也不是没有先例,洪武初年,朝廷急需人才,举人俱免会试,赴京听选授官。”
“嘉靖年间,朝廷推行‘三途并用’,举人、岁贡、监生有贤能者,一体考选,亦可授官。”
“不过这条路,比考进士更为艰辛,进士虽难考,但只要中了,便有现成的官职等着。”
“举人候选,却要等缺,吏部积压的候选举人数以千计,有的等上十年八年也未必能得一个实缺。”
“便是得了缺,也多是偏远小县的教谕、训导之类,品级低,升迁慢,与进士出身有天壤之别。”
林青云听着,面色愈发凝重。
他知道伏存轩说的是实情。
进士与举人,虽只差一阶,却是天壤之别。
进士是“正途”,举人是“异途”。
嘉靖九年,朝廷虽下诏“三途并用”,可进士偏重之势,早已根深蒂固,难以撼动。
隆庆年间高拱便曾上疏,痛陈“进士偏重而举人甚轻”,可见流弊之深。
伏存轩见他神色凝重,便放缓了语气,温声道:
“青云,本官不是要泼你冷水,你年纪轻轻,十七岁中举,已是难得。”
“依本官之见,你不妨先去考会试,能中最好,中了便是朝廷的进士,一步登天,若是不中,也不必气馁。”
“你还年轻,有的是时间,多历练几年,等有了足够的见识和阅历,再去考也不迟。”
林青云抬起头,目光落在伏存轩脸上,低声道:“大人的意思是……”
伏存轩走回椅中坐下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语重心长道:
“可进士不是那么好考的。你虽有真才实学,可那些赴考的举子,哪个不是十年寒窗、饱读诗书?你若抱着一蹴而就的心思,反倒容易乱了方寸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暗暗点头。
伏存轩这番话,当真是金玉良言。
“况且,”伏存轩续道,声音愈发低沉。“官场不比书院。”
“你在书院读书,读的是圣贤书,讲的是仁义道德;”
“可到了官场上,面对的却是人心叵测、尔虞我诈。”
“你没有历练,没有阅历,便是中了进士,授了官职,也未必能立得住脚。”
林青云心中一凛,连忙拱手道:“大人教诲,学生铭记在心。”
伏存轩摆了摆手,温声道:“你如今已是举人。莫要急着做官,先把学问做扎实,把见识拓宽,把性子磨沉稳。来日的路,才能走得稳、走得远。”
林青云站起身来,朝伏存轩深深一揖:“学生多谢大人点拨。学生一定谨记在心,不负厚望。”
伏存轩看着他,眼中满是欣慰。
他伸手虚扶,笑道:“好了好了,坐下说话。本官还有几件事要与你商议。”
林青云重新坐下,拿起茶盏,抿了一口。
伏存轩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道:“流民的事,上头已经正式决定了。”
林青云精神一振,急声道:“大人,如何处置?”
伏存轩不紧不慢道:“浙江布政司的方子,还是上回说的那个。”
“壮年劳力,送去安吉州开荒;”
“有一技之长者,可在杭州附籍入册,只要有人担保,便可补办户籍。”
“这事儿,本官已让人拟了文书,这几日便会张榜公布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他想起燕燕、丹丹、小月、阿娇,想起江月尘、江月吟姐妹,想起吕婉休母子。
这些人,终于有了出头之日。
“多谢大人!”林青云再次起身,拱手道。
伏存轩“嗯”了一声,又道:“还有一件事。你如今已是举人,按朝廷规矩,可以收些奴仆丫鬟了。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大人。”林青云打断他,面色微微一红,拱手道,“学生不想收什么奴仆丫鬟。那些女子,都是学生救回来的可怜人。收为奴仆,反倒于心不安了。”
伏存轩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在堂中回荡。
他拍了拍椅背,连连点头:“好,好!本官在官场混迹多年,见过不少读书人,中了举便趾高气扬,恨不能把老爷二字刻在额头上。你倒好,中了举还是这般淳朴,难得,难得!”
林青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道:“大人过誉了。学生不过是——”
“不过是什么?”伏存轩打断他,眼中满是笑意,“本官在钱塘县三年,接见过的举人少说也有几十个,像你这般不端架子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:“学生不过是记得自己是谁罢了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捋须道:“记得自己是谁,这六个字,说来容易,做起来却难。你做到了,便是你的本事。”
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,气氛渐渐轻松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