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放下,目光落在伏存轩脸上,迟疑了片刻,方才低声道:“大人,学生有一事,不知当问不当问。”
伏存轩眉头微挑,温声道:“什么事?你只管说。”
林青云咬了咬牙,低声道:“郝文舟郝先生……他的死因,可有了结?”
伏存轩闻言,面色微微一沉,叹了口气。
他端起茶盏,灌了一大口,放下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里,沉默了片刻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惋惜,几分感慨。
“郝文舟的案子,仁和县移交给了按察司。具体情况,还没有结案呢……”
林青云静静地听着,面色平静如水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波澜。
他郝文舟就是应熊,可如今还没有充足的证据,这话他不能说,也不该说。
伏存轩叹了口气,又道:“郝文舟此人,本官与他虽算不上深交,却也颇有好感。”
“他谈吐不俗,见识广博,又是个热心肠,收留了紫竹庵那些无家可归的女子。”
“本官原想着,他此番若能中举,定能造福一方,可惜……”
他说到此处,摇了摇头,没有再往下说。
林青云低下头去,不敢看伏存轩的眼睛。
他知道伏存轩说的是真心话,可伏存轩不知道,那个他以为的“郝文舟”,早已不是真正的郝文舟了。
伏存轩道:“他死后,家中没有父母兄弟,没有妻儿子女,连个近亲都没有。他的那些产业——茶园、蜂园、房产、田地——按律,都充了公。”
林青云抬起头,低声道:“那茶园里的那些女子……”
“你放心。”伏存轩打断他,摆了摆手,“本官已经写了文书,让人去分水核查了,那些女子,只要身家清白,便可就地安置。”
“茶园蜂园虽是官产,却可以继续经营,她们愿意留下的,可以继续干活,按月领工钱;不愿意留下的,可以拿些盘缠,另寻去处。”
林青云听着,心中稍安。
他想起那些女子在茶园中忙碌的身影,想起她们说笑时的模样,想起她们说“有吃有穿,便是天大的福分”。
如今茶园充了公,官府接管,反倒比在应熊手中更加安稳。
这大概便是“塞翁失马,焉知非福”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伏存轩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,“你那酒楼,听说开始装修了?”
林青云一怔,随即点头道:“正是。学生请了匠人,这几日正在动工。”
伏存轩捋了捋胡须,笑道:“你倒是手脚快。本官听说,那地方地段好,气派大,若是经营得好,定能日进斗金。”
林青云拱手道:“学生不过是替家人寻个安身之处罢了。旁的,倒没多想。”
伏存轩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林青云又坐了片刻,便起身告辞。
出了县衙,林青云立在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日头已爬上了中天,明晃晃地照着,青石板路滚烫。
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吆喝声此起彼伏,好不热闹。
他望着那片熙熙攘攘的人群,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。
伏存轩今日这番话,当真是金玉良言。
两条路摆在他面前,考进士,或者直接去做官。
考进士难,做官也难。
可他既然走到这一步,便没有回头路可走。
林青云从县衙回来时,日头已爬上了中天。
他整了整衣冠,推门而入。
“公子回来了?”青桃第一个看见林青云,连忙站起身来,笑嘻嘻地迎上前去,“伏知县说什么了?有没有夸公子?”
林青云微微一笑,在石凳上坐下,接过青梅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口,放下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柳如玉放下绣帕,温声道:“青云,伏知县怎么说?”
林青云将伏存轩那番话简略说了一遍。
众人听着,有的点头,有的蹙眉,有的若有所思。
柳如玉听罢,沉吟片刻,温声道:“伏知县说得有理。
你还年轻,不急着做官,先把学问做扎实了,往后才能走得稳、走得远。”
黄月璃撇了撇嘴,嘟囔道:“做官有什么好?那些个贪官污吏,一个个道貌岸然,背地里比谁都肮脏。青云,你若去做官,还不被那些人吃得骨头都不剩?”
沈寒绡咧嘴一笑:“月璃说得是。公子,您要做官,也得等寒绡把武艺练好了,给您当护卫。那些个不长眼的东西,敢来惹事,一斧头劈了便是!”
林青云苦笑一声,摇了摇头,正要开口,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叩门声。
那声音又急又重,像是有什么急事,门环撞击门板,发出“砰砰砰”的闷响,在寂静的院中格外刺耳。
沈寒绡起身去开门,门闩一拉,黄三郎便一头扎了进来。
他满头大汗,衣衫湿透,紧紧贴在身上,显是一路疾行而来。
他的面色惨白,眼中满是焦急,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:“公子!公子!出事了!酒楼那边出事了!”
林青云霍然站起,急声道:“三郎哥,慢慢说,怎么了?”
黄三郎喘了好一会儿,才抬起头来,抹了把额上的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
“一帮泼皮……堵着门……说不给银子便不许动工。黄星他们被打伤了……步姑娘和吕娘子被堵在里头出不来……”
“什么?”林青云面色骤变,“流音姐和吕娘子可还好?”
黄三郎喘着气道:“步姑娘和吕娘子没受伤,只是被堵着出不来。”
“那几个泼皮头目人称褚五爷,说什么‘没有拜码头,谁给你胆子来动工的’。”
“黄星被人摁在地上,黄桐头上都是血……公子,您快去看看吧!”
林青云只觉一股怒火直冲顶门。
他没有再问,转身便往马厩走去。
“公子,我跟你去!”沈寒绡抄起开山斧,大步跟上,眼中闪着狠厉的光,“我倒要看看,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,敢在太岁头上动土!”
黄月璃也从廊下走了过来,嘴角挂着一丝冷冷的不屑的笑意:“这等腌臜货色,不打不老实。青云,咱们走。”
林青云回头看了柳如玉一眼。
柳如玉正立在廊下,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她朝林青云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青云,你去罢。家里有我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翻身上马。
沈寒绡和黄月璃也各自上了马,三匹马如离弦之箭,疾驰而出,蹄声如雷,很快便消失在巷口。
柳如玉立在阶上,望着那道扬起的尘土,沉默了片刻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青梅和青桃脸上,温声道:“青梅,青桃,你们看好家,莫要让外人闯进来。奚家姐弟还小,你们多照应着,莫要让他们受了惊吓。”
青梅敛衽一礼,低声道:“小姐放心,婢子省得。”
青桃也连忙点头,拍着胸脯道:“小姐放心,有我在,出不了差错!”
柳如玉“嗯”了一声,这才转身朝正堂走去。
她的背影依旧挺拔,脚步依旧从容,可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却透出几分说不清的凝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