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杭州城笼罩在一片金红的晚霞之中。
众人簇拥着林青云,沿着大街往清波门方向行去。
行至林宅附近,步流音已经等在大门外候着。
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,外罩同色比甲。
此刻见了林青云,步流音那双眼睛里亮起了光:“青云回来了?快进来。”
她目光在林青云脸上逡巡了一圈,见他面色红润,精神尚好,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。
众人鱼贯而入,穿过天井,来到正堂。
正堂中灯火通明,八仙桌上摆满了菜肴,热气腾腾,香气四溢,光闻着便让人食指大动。
正中是一只清炖鸡,鸡皮金黄,汤色清亮,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;
旁边是一盘红烧肉,方方正正,皮色酱红,肥瘦相间,油亮诱人;
还有清蒸鲈鱼、油焖大虾、蒜蓉时蔬、腌笃鲜,林林总总,摆了满满一桌。
林青云看着满桌的菜肴,微微一怔,看向步流音:“流音姐,这是你做的?怎的这般丰盛?”
步流音摇了摇头,温声道:“不是我做的。城中新开了一家知味阁,听说菜品不错,今日特意去买了些回来,给青云尝尝。你辛苦了几日,该好好补补。”
林青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,拱手道:“多谢流音姐。”
步流音摆了摆手,嗔道:“谢什么?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快坐下,趁热吃。”
众人纷纷落座。
八仙桌朝南的主位空着,那是林青云的座位,柳如玉坐在他身侧。
黄月璃、黄三郎、步流音、青梅、青桃、紫鸠、祖小花、招娣,还有奚盼才和奚盼馨都挨着坐下了。
十几人挤在一张八仙桌旁,有说有笑。
步流音提起一只青花瓷酒壶,给众人斟酒。
那酒液清澈透明,一股浓烈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,辛辣中带着几分甘醇。
“这是仁和的大麦烧,烈得很。”步流音温声道,“青云这几日辛苦,喝几杯解解乏。只是莫要贪杯,伤了身子。”
林青云接过酒杯,抿了一口,只觉一股辛辣直冲喉头,烧得胸口一暖,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跟着暖和起来。
他想起上次黄月璃就是喝这大麦烧,喝醉了乱说话的事,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苦笑。
事后黄月璃倒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,依旧我行我素,该说说该笑笑。
林青云偷眼看了黄月璃一眼,见她正端着一碗酒,仰头便灌,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,抹了抹嘴,面不改色心不跳,仿佛那烈酒不过是清水一般。
沈寒绡也不甘示弱,端起碗来与黄月璃碰了一下,也是一饮而尽。
二人相视一笑,痛快淋漓。
林青云心中暗暗称奇。
这仁和大麦烧,寻常人喝一碗便要上头,她们倒好,跟喝水似的。
他想起上次黄月璃喝醉时的模样,又看了看此刻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,心中猜想着——
那日,莫不是她故意喝醉,为的是说那些平日不敢说的话。
如今事过境迁,她自然不会再那般了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众人说说笑笑,气氛渐渐热络起来。
青桃喝了几杯,脸上泛起红晕,话也多了起来,拉着青梅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。
青梅被她缠得没法,只得时不时应几句,眼中却满是宠溺。
林青云放下酒杯,目光扫过众人,沉吟片刻,忽然开口道:“诸位,有件事,林某想与大家说说。”
众人闻言,皆放下手中的碗筷,目光齐齐落在他脸上。
柳如玉面色平静,眼中却闪过一丝紧张;黄月璃端着酒杯,微微挑眉;步流音放下筷子,双手搁在膝上,侧耳倾听。
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将自己在严州的事一一道来。
从去百香阁打听翠袖楼女子的下落,到化名秦筠与素素品茶论诗,到去百香阁别院救人,桩桩件件,他没有丝毫隐瞒,说得明明白白。
正堂中一时寂静无声,只有窗外的蝉鸣,一声接一声,聒噪得人心烦。
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。
黄月璃听完,放下酒杯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震得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跳。
她看着林青云,眼中满是审视,嘴角却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:“青云,你老实说,你是不是偷腥了?”
此言一出,满堂皆惊。
青桃手中的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,瞪大眼睛,看看黄月璃,又看看林青云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青梅连忙拉了拉她的衣袖,示意她莫要失态,她却浑然不觉,只顾着看热闹。
柳如玉的面色微微一变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。
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看着林青云,温声道:“我相信青云。他去那种地方,是为了救人,不是为了寻花问柳。况且,他既然肯如实相告,便说明问心无愧。”
她嘴上说着“相信”,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,却泄了心中的紧张。
她与林青云相识这么久,自然知道他的为人——君子坦荡荡,从不会做那等见不得人的勾当。
可听到林青云去那种地方,她心里头终究不是滋味,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,闷得慌。
黄三郎坐在下首,听了黄月璃的话,连忙站起身来,拍着胸脯道:
“月璃妹子,您放心好了。”
“公子去严州,三郎一直跟着,一步都没有离开。”
“公子进了百香阁,三郎就在外头等着;”
“公子去了别院,三郎也在巷口守着。”
“三郎可以对天发誓,绝对没有女子亲公子。”
“他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,没有唇印,什么都没有!”
黄三郎说得又快又急,唾沫星子飞溅,急着替自己开脱。
可正是这番“此地无银三百两”的作态,反倒让众人更加起疑。
黄月璃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指着黄三郎道:“三郎哥,你急什么?我又没说青云一定偷腥了,你倒好,急着替他撇清,倒显得你心里有鬼。”
黄三郎被她说得面红耳赤,支支吾吾道:“我……我哪有?我只是……只是替公子作证,免得你们误会……”
黄月璃摆了摆手,笑吟吟道:“行了行了,你坐下罢。再站下去,怕是要把裤子都急掉了。”
众人闻言,哄堂大笑,驱散了几分方才的紧张。
林青云看着众人,面色微微发红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来,朝众人拱手一礼,正色道:
“林某可以对天发誓,除了被那素素姑娘亲了一口,旁的什么也没有发生。若有一字虚言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。”
他说得郑重其事,目光坚定如铁,没有丝毫躲闪。
众人见他这般模样,知他是认真的,便都不再取笑。
柳如玉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模样,心中那股郁结之气渐渐散了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她伸手轻轻拉了拉林青云的衣袖,温声道:“坐下罢,我们信你。你莫要发这般重的誓。”
黄月璃也笑了,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大大咧咧道:“行了行了,我逗你玩的,你还当真了?快坐下,莫要站着挡光。”
林青云这才松了口气,重新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