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六日,午后。
秋闱第三场已近尾声,贡院中第一批考生已交了试卷,三三两两离场而去,舍剩下的人还在伏案疾书。
日头偏西,斜阳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,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金红的光斑,将那些空着的号舍照得格外寂寥。
应熊伏在案上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如雨。
他的面前摊着试卷,还有最后大半页没有誊写完成。
他的笔锋在纸上游走,字迹歪歪斜斜,却还在拼命地写。
他每写一个字都要费极大的力气,可他不敢停,也不敢慢。
他不敢再起身去茅厕了——双腿早已酸软如泥,膝盖打颤,走路都踉踉跄跄。
方才他硬撑着去了一回,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再跑下一趟了。
更要紧的是,第一波考生已经交卷离场了。
那些交完卷的人提着考篮,从甬道走过,脚步声杂沓。
应熊听着那些声音,心中愈发焦躁——
别人已经解脱了,他却还困在这里,被这半页纸死死缠住。
考官已经开始催促剩下的考生加紧时间。
不能去——便是肠子断了,也得把这半页写完。
应熊咬着牙,死死忍着。
他用布条勒紧腰带,又扯下一截衣襟塞在裆部,权当权宜之计——
万一失禁,也能挡一挡。
腹中那股胀痛又涌了上来,如同有人拿钝刀在肠子里搅动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挤。
他浑身绷紧,额上青筋暴起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硬生生没有动。
他拼了命地写,字迹潦草得认不出。
可他顾不得那许多了——写完,交卷,离开,这是此刻唯一的念头。
可腹中那股翻涌越来越烈,如同决堤的洪水,怎么也堵不住。
应熊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一股热流从腹中猛地涌出,直直冲向裤裆。
他浑身一僵,手中的笔停在半空,一滴浓墨落在纸上,洇开一团乌黑。
他只觉下身一热,接着便是一阵温热的东西顺着大腿往下淌,浸透了亵裤,渗出了外衫。
一股浓烈的恶臭随即弥漫开来,熏得他自己也几欲作呕。
应熊愣在矮凳上,手中还攥着那支笔,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,一动不动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件青布直裰的裤裆处,湿了一大片,黄的、黑的混在一处,黏糊糊地贴在皮肉上。
他的脑中一片空白。
这大半页纸,终究没有写完。
三年的准备,数月的煎熬,无数银子的打点,所有的隐忍、算计、挣扎,全都毁在了这一刻。
“什么味儿?臭死了!”邻近号舍一个考生猛地抬起头,捂着鼻子喊道。
这一嗓子喊出,周围的几个考生纷纷骚动起来。
有人掩鼻,有人咒骂,有人幸灾乐祸地笑出声来,还有人高声附和:“就是!这股味儿谁受得了?”
一时间号舍间乱成一团,骂声、笑声、催促声混成一片,在空荡荡的贡院中回荡。
两个考官闻声快步走了过来。
年轻考官见应熊裤裆处那片污秽还在往外渗,便厉声道:“成何体统!考场重地,岂容你这般污秽?来人!把他拖出去!”
年长考官也皱起了眉头,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低声道:
“这位考生,老夫劝过你,让你早些交卷回去歇息,你偏不听。如今这般光景,便是神仙也救不了你了。莫要再耽搁了,出去罢。”
两个衙役应声上前,一左一右,架住应熊的胳膊。
应熊这才如梦初醒,拼命挣扎,嘶声喊道:“且慢!且慢!我还有半页没有誊完!求大人容我再写片刻!片刻便好!”
年轻考官冷笑一声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弧度:
“半页?你瞧瞧你这副模样,还指望能考中?便是让你写完了,也是废纸一卷!污了考卷,污了考场,还污了旁人的鼻子!莫要多言,拖出去!”
应熊还要再争辩,那两个衙役已不由分说,架着他便往外拖。
他的双腿发软,根本站不稳,身子往下坠,脚在地上拖着,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。
他的裤裆里还在往外渗,恶臭随着他的移动四处飘散。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谋划,想起那些银子,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,想起扶摇子,想起林青云,想起那些虫子,想起那只白瓷碗……
桩桩件件,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。
贡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发出沉闷的“轰隆”声,将考场内的一切隔绝开来。
应熊瘫坐在门前的石阶上,裤裆里依旧黏糊糊的,恶臭随风飘散。
那两个衙役将他丢下便转身回去了,临了还捂着鼻子骂了一声“晦气”。
几个离场的考生从旁边经过,见了他的狼狈模样,纷纷掩鼻避让。
应熊低着头,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污渍的布鞋,脑中一片混沌。
他想起以往那些不堪的往事——
他想起被几个恶霸堵在巷子里,被逼着学狗叫。
他不从,被人嗯在地上,打得鼻青脸肿。
后来那恶霸掏出短刀,在他裤裆上比划了一番。
他趴在地上,“汪汪汪”地叫了一炷香的工夫,那些恶霸才哈哈大笑地走了。
他想起有一回在私窠子,钱不知怎的找不到了。
老鸨翻脸无情,让两个打手把他拖到后院,用藤条抽得皮开肉绽。
最后打手扒光了他全身衣服,一丝不挂,扔到了大街上。
他想起在赌坊输了银子还不上,被打手追着满城跑。
他躲进臭水沟,躲进粪水桶,最后他被逼到城郊一个村子里,躲进猪圈,熬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他和猪抢吃的,被肥猪拱得奄奄一息,才逃过了追杀。
后来,他考中秀才,成立了九龙会,成了衢州乐善好施的“应大官人”;
再后来,他摇身一变,又成了分水县急公好义的郝先生。
他认识了扶摇子,认识了布政司、按察司的大人物。
只要中了举人,他就能彻底洗白,就能站在阳光底下,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。
可如今,一切都毁了。
应熊抬起头,目光茫然地扫过街巷。
远处,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,说说笑笑,好不热闹。
当先一人,正是林青云,他面色红润,精神奕奕,与他的狼狈判若云泥。
他身边那群女子,个个如花似玉,笑语盈盈,如同一幅鲜活的画卷,在夕阳下展开。
应熊看着看着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——
不是恨,不是嫉妒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彻骨的悔意。
如果不与林青云为敌,他或许现在还是凤阳会馆的大哥。
那些兄弟还在,曲良、蒙钊、郦巍、聂欣、举大长……
他们个个武艺高强,替他冲锋陷阵,替他挡刀挡剑。
他有兄弟抢着为他拼命,有女人抢着爬他的床,有官员抢着讨好他,病了也有紫鸠替他医治。
他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应大官人,而不是如今这个瘫在贡院门前、裤裆里全是屎尿的废物。
可是,他选择了与林青云为敌。
他以为凭自己的手段,凭扶摇子的支持,凭那些银子、那些谋划,足以将这个年轻人踩在脚下。
可到头来,被踩在脚下的,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