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四日这天,天色未明,应熊便起身了。
他今日还要进考场,明天子时开始考第三场,也是最后一场。
他不敢不去,不能不去。
应熊坐在榻边,看着铜镜中自己那双红肿的眼睛,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孔,看着自己那双缠满布条的手,忽然觉着自己像一条狗,一条被逼到绝路上、连尊严都顾不上的狗。
他想起扶摇子的话,想起那枚莹白的丹药,想起那些蠕动的虫子……他的胃又在翻涌,酸水直冲喉头。
他连忙别过脸去,深吸几口气,将那股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壹依旧没有回来。
应熊不知道他去了何处,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他只知道,今日的考场,他必须自己去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直裰,头戴方巾,腰间系着丝绦,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。
他苦笑一声,提起考篮,推门而出。
应熊低着头,沿着巷子,一步一步地往贡院方向走去。
贡院门前,依旧人山人海。
考生们排成几条长长的队伍,火把照亮了那一张张或年轻、或苍老、或意气风发、或愁眉不展的面孔。
应熊在队伍末尾站定,低着头,盯着自己的鞋尖,一言不发。
队伍缓缓前移。
应熊跟着队伍,一步一步地往里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贡院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号舍的。
他只记得,自己坐在矮凳上,面前摆着试卷,手中攥着笔,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。
子时,准时发卷。
那试卷上的字句在眼前晃动,应熊却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他咬了咬手指,将血滴在碗底。
清凉的气息涌出,驱散眩晕,眼前的景物又清晰起来。
他提起笔,开始写。
可不过一盏茶的工夫,那清凉的气息便消散了,眩晕感再次涌来,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他咬了咬牙,又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碗底。
清凉的气息涌出,他继续写。
如此反复,他的面色也越来越白,冷汗如雨。
更糟的是,他的肚子开始疼了,如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的的胀痛。
他咬着牙,强忍着,可那痛意越来越烈,如同有人在拿钝刀一点一点地割他的肠子。
应熊捂着肚子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
他想起昨夜已经跑了两趟茅厕,拉出来的尽是些黏糊糊的虫尸,黄的、黑的,混着血丝,臭不可闻。
他本以为拉过那两回,肚子里那些恶心的东西便该清干净了,还特意服了一剂止泻药散,以为能扛过去。
可此刻这痛意比昨夜更烈,分明是那些虫子还在作祟,不知是死了的堵在肠子里,还是活的又在翻腾。
他心中又恨又怕,恨的是林青云身边之人手段歹毒,怕的是这第三场考试怕是要毁在这些虫子手里。
可恨归恨,怕归怕,腹中的痛却半点不肯饶人,疼得他浑身发抖,再也坐不住了。
他终于捂着肚子,请示了考官后,踉跄着走出号舍,朝茅厕方向奔去。
茅厕在号舍尽头,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,里头黑洞洞的,臭气熏天。
他扶着墙,蹲下身,只觉一阵天旋地转,胃里翻涌。
“哇——”
应熊吐了。
吐出来的不是食物,是一堆黏糊糊的虫和虫尸,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。
他吐了好一阵,直到胃里空空荡荡,才渐渐止住。
可那痛意还在,甚至比方才更烈了。
他捂着肚子,蹲在茅厕里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额上冷汗如雨,面色惨白如纸。
“不行……这样下去不行……”
应熊喃喃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他扶着墙,站起身来,踉跄着走回号舍。
他不敢再喝水,也不敢再吃东西,只咬着牙,拼命地写。
可那肚子又开始疼了。
这回不是胀痛,是绞痛,如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撕扯。
他咬着牙,强忍着,可忍了片刻,便再也忍不住了。
他捂着肚子,又朝茅厕奔去。
如此反复,每隔个把时辰,他便要跑一趟茅厕。
每次蹲在茅厕里,都要吐出一堆黏糊糊的虫尸,那些虫尸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有的已经死了,有的还在蠕动,看得他头皮发麻,脊背发凉。
他不知道自己肚子里还有多少这样的虫子,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那两个考官早就不耐烦了。
年轻考官面色铁青,目光如刀,死死盯着应熊那间号舍。
他见应熊又捂着肚子跑了出来,便冷哼一声,朝那年长的考官道:“您老瞧瞧,这厮又来了。这都第几回了?十几回了罢?这哪里是来考试的!”
年长考官捋了捋胡须,叹了口气,低声道:“莫要动怒。”
“老夫监考二十多年,从未见过这等情形。”
“你看他那脸色,惨白如纸,汗出如雨,不像有假。”
“许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,吃坏了肚子,许是……”
“许是什么?”年轻考官打断他,没好气道,“许是他故意装病,想以此拖延时间,或是作弊?这等伎俩,我见得多了!”
他顿了顿,双手抱臂,冷笑一声,“便是吃坏了肚子,上一回茅厕也就罢了,至多两三回。”
“您瞧瞧他,从昨日到今日,跑了多少趟了?”
“人家考生也吃五谷杂粮,偶尔出个恭,都是人之常情,可没见谁这么勤快跑茅房的。”
“他这般拉法,怕是肠子都快拉出来了吧?”
年长考官摇了摇头,沉吟道:“便是吃了泻药,也不至于如此。”
“泻药虽猛,也不过泻个两三回便止了。”
“他这般一趟接一趟,从昨日折腾到今日,面色惨白,汗出如雨,站都站不稳了,倒像是……”
年轻考官嗤笑一声,摆了摆手:“您老就别替他操心了。”
“您想想,上一场考试,他在号舍里又是拍蚊子又是挠痒痒,折腾得四邻不安,连艾草都点上了。”
“今日又不停跑茅厕,一趟接一趟,拉得裤子都兜不住了。”
“您说说,这是来考试的还是来折腾人的?”
“这说书的都不带这么编的,偏偏都让他赶上了!”
年长考官听他这般说,也忍不住叹了口气:“说来也是蹊跷。老夫监考二十余年,阅人无数,像他这般霉运当头的,还真是头一回见。”
他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之感,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,只低声道,“罢了罢了,事已至此,多说无益。”
“老夫去与他说说,让他忍耐些,若实在忍不住,便让他提前交卷。”
“横竖第三场才刚开始,他这般模样,怕是也考不出什么好成绩了。”
年轻考官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年长考官便踱步走到应熊号舍前,温声道:“这位考生,你且出来,老夫有话与你说。”
应熊正伏在案上写,听见唤声,连忙站起身来,踉跄着走出号舍,拱手道:“大人有何吩咐?”
年长考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心中些不忍。
他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你这般模样,如何考试?老夫劝你,不如提前交卷,回去好生歇息。”
应熊摇了摇头,乞求道:“大人,学生还能撑。求大人再给学生一次机会。”
年长考官看着他,看了好一会儿,方才叹了口气道:“罢了。你且回去继续写。只是莫要再折腾了,老夫也替你担着干系。”他说罢,转身便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