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墙下,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一面铜盆,一下一下地敲着,嘴里还在念念叨叨。
应熊面色一沉,目光如刀,直直刺在黄三郎脸上,厉声道:“深更半夜,为何在此聒噪?”
黄三郎连忙站起身来,搓了搓手,嘿嘿笑着,将刚才给小儿招魂的话又说了一遍。
应熊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黄三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面上却不动声色,依旧笑嘻嘻的,双手抱拳,连连作揖。
“招魂?”应熊冷笑一声,“你招魂,为何要跑到我这里来招?”
黄三郎一怔,随即面露难色,挠了挠头,讪讪道:“这位爷,您有所不知。
“那道长说,这孩子魂魄丢得远,得在巷口招,在路口招,得来回招。”
“惊扰了您,实在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他说着,又连连作揖,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。
应熊面色铁青,正要发作,却听巷口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混着低沉的咒骂,由远及近。
三五个身影提着灯笼,披着外衫,怒气冲冲地走了过来。
当先三个汉子,为首的是个黑脸膛的壮汉,赤着膀子,走起路来虎虎生风;
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儿,颧骨高耸;
一个矮胖的汉子,腆着肚子。
后头还跟着两个妇人,一个四十来岁,生得壮实,叉着腰,一张圆脸上满是怒容;
一个年轻些,二十七八年纪,手里还攥着根擀面杖。
“哪个杀千刀的半夜敲锣?还让不让人睡了!”
黑脸膛汉子厉声喝道,唾沫星子飞溅,灯笼往黄三郎脸上一照,那光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黄三郎连忙迎上前去,拱手作揖,满脸堆笑道:
“几位大哥、大嫂,莫恼莫恼。”
“小的住隔壁巷子,家里孩儿中了邪,夜夜啼哭不止。”
“请了道长来看,说要敲锣招魂,把脏东西赶走,把魂儿找回来。”
“小的也是没法子,这才深更半夜出来惊扰。”
“对不住,实在对不住。”
说着,他从怀中摸出一串铜钱,双手递了过去,“这点小意思,给诸位买碗茶喝,消消气。”
那黑脸膛汉子接过铜钱,在手中掂了掂,沉甸甸的,面色便稍霁了几分。
其他两个汉子和两个妇人凑过来瞧了瞧,大家把钱一分,每人都分得十几文。
那矮胖汉子将铜钱在指间翻转,发出清脆的叮当声,嘴角便咧开了。
应熊立在院门前,见黄三郎三两句话便将这些人打发了,心中那股怒火愈发炽烈。
他深吸一口气,踏前一步,沉声道:“诸位街坊,这几日正是省城秋闱。”
“在下乃赴考的生员,明日还要入场。”
“深更半夜敲锣打鼓,叫人如何安睡?”
“若是耽误了考试,这责任谁担得起?”
那瘦高个儿上下打量了应熊一番,见他面色惨白,眼窝深陷,左手还缠着血布条,便嗤笑一声,撇着嘴道:
“你说是生员便是生员?瞧你这副模样,面如土色,眼窝凹陷,活脱脱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,哪像个读书人?糊弄谁呢?”
应熊面色涨得紫红,咬牙道:“在下确有学籍,贡院门前有号可查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那矮胖汉子打断他,手中把玩着那十几文铜钱,在指间拨弄得叮当作响,慢悠悠道,“这位相公,你听我说。”
“你考得上举人,那是你的造化;”
“考不上,过三年再考便是。”
“三年又三年,多少人考了一辈子也没中,不也活得好好的?”
“可人家这孩子,魂儿若是丢了,找不回来,那就是一条人命!”
“你说,孰轻孰重?”
“亏你还是个读书人,这点道理都不懂?”
那壮实妇人一拍大腿,接口道:“正是!你一个外乡人,租个宅子住几日便走了,我们这些街坊可是要长住此处的。人家孩子招魂,那是积德的事,你拦着做什么?”
她说着,又转向黄三郎,语气热络起来,“后生,你莫要怕。若是人手不够,我让我家男人和二叔、三叔一起过来帮你敲。人多力量大,那脏东西听了也害怕,早早便跑了。”
那年轻妇人也点头附和,挥舞着手中的擀面杖,笑道:“就是就是。我家那口子力气大,敲起锣来震天响,保管把那脏东西吓得屁滚尿流。你只管开口,我们街坊邻居的,谁还不帮一把?”
瘦高个儿将铜钱揣进怀里,嘿嘿笑道:“三更半夜敲锣是吵了些,可人家也是为了孩子。”
“咱们街坊邻里的,谁还没个难处,忍一忍便过去了。”
“再说了,人家还给了铜板赔礼,这便是有心人了。”
“换作那些不讲理的,你又能怎的?”
矮胖汉子接口道:“正是!这位相公,你若嫌吵,便拿布条把耳朵塞上。”
黑脸膛汉子面色早已和缓下来,他笑呵呵看着黄三郎,大大咧咧道:“行了行了,你只管敲。孩子的事要紧,别耽搁了。我们不碍事。”
他又瞥了应熊一眼,“这位相公,你也莫要再多嘴了,都是街坊,别伤了和气。”
那壮实妇人见应熊面色铁青、立在门前一言不发,便撇了撇嘴,朝黄三郎道:“有些人啊,自己没孩子,便不懂得体恤旁人。你莫要理会,只管敲你的。”
年轻妇人也附和道:“就是。少睡几个时辰又死不了,耽误了招魂可是大事情。”
她说着,朝应熊扬了扬下巴,眼中满是挑衅之意。
那几个街坊又七嘴八舌地数落了应熊一番,说什么“外乡人就是事多”、“读书人最是矫情”、“莫要理会他,咱们走”之类的话,便三三两两地散了。
那壮实妇人边走边嘟囔:“这人啊,整日阴着脸,见了面连个招呼也不打,不知什么来路……”
年轻妇人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道:“小声些,莫要惹事。”
二人便压低了声音,渐渐走远。
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,只有夜风拂过墙头爬山虎的沙沙声。
应熊立在院门前,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,面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他想要发作,却发觉自己根本无处发作。
那些街坊拿了黄三郎的铜钱,个个替他说话,他若再闹,反倒显得自己不通情理。
况且,那壮实妇人说要叫一家子男人来敲锣,这话虽是挤兑他,可若真个叫来了,今夜便别想安生了。
他只能咬碎了牙,将那股怒火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砰!”
应熊一掌拍在门框上,震得灰尘簌簌落下,连墙头几片瓦都晃了晃。
他转过身,踉跄着走回卧房,“砰”的一声将门关上,闩好,靠在门板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,额上青筋暴起,眼中满是血丝。
他想起黄三郎那张笑嘻嘻的样子,想起他方才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,想起那些街坊拿了铜钱后立刻变了一副面孔的模样,心中便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。
“林青云……”应熊喃喃道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,“你当真以为,用这等下作手段,便能阻我?”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了下去,走回榻边坐下。
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缠满布条的手,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迹,忽然觉着一阵彻骨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,怎么挡也挡不住。
这一夜,直到丑时末刻,应熊再没有合眼。
他躺在榻上,睁着眼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,耳边一直回荡着那尖锐的锣声,如同催命的鼓点,一下一下,敲在他心口上。
他想起那些虫子,想起那些痒意,想起那些抓痕,想起那些血迹……
桩桩件件,如同一场醒不来的噩梦,将他牢牢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