宅院中,壹将应熊扶进卧房,又打来一盆温水,替他擦洗身上的抓痕。
应熊靠在榻上,闭着眼,一言不发,任由壹摆布。
他的身上,到处都是抓痕,触目惊心。
壹的动作很轻,可每擦一下,应熊便微微皱眉,却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“主子,明天还有第三场。”壹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却沉稳,“您如今这副模样,可还撑得住?不如……不如弃了罢。”
应熊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面露凶光:“弃了,便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我花了多少银子,费了多少心思,才换来这个身份?”
“弃了,郝文舟这个人便废了,扶摇子真人那边,更没了回旋的余地。”
“不能弃,便是死,也要死在考场里。”
壹低下头,不再多言。
他替应熊擦完身子,又取出药膏,替他涂在抓痕上。
药膏清凉,涂上去,那股火辣辣的痛感便消退了几分。
应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靠在榻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
壹收拾完,便退了出去,将门轻轻掩上。
他走到前院,闩好大门,又检查了一遍院墙,确认没有异样,这才回到灶间,倒了碗水,坐在灶台边,慢慢喝着。
夜色渐深,月已西沉。
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一更,沉闷而悠长,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。
应熊躺在榻上,闭着眼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他一闭眼,便看见那些蠕动的虫子,看见那张布满小孔的馒头……
他的胃在翻涌,酸水直冲喉头,几次险些吐出来,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便在此时,院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锣声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那锣声又尖又利,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,如同有人在耳边敲了一记响锣,震得人耳中嗡鸣。
应熊猛地睁开眼,翻身坐起。
他侧耳倾听,外头又传来几声锣响,比方才更急,更密,如同催命的鼓点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应熊眉头紧皱,披上外衫,踉跄着走出卧房。
前院中,壹已经提着刀立在门边,面色凝重。
他听见脚步声,回过头来,低声道:“主子,外头有人敲锣。小的出去看看。”
应熊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小心些。”
壹拉开门闩,推门而出。
巷子里黑洞洞的,月光被云层遮住了,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他四下张望了一番,巷子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,正要转身回去,那锣声又响了起来,这回不在巷口,而在宅子后头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壹心中一凛,握紧腰刀,快步朝后院走去。
院墙下,一个黑影正蹲在墙根下,手里攥着一面铜盆,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那黑影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,月光下,露出一张尖嘴猴腮的面孔,正是黄三郎。
壹面色一沉,厉声道:“你是什么人?深更半夜的,为何在此敲锣?”
黄三郎站起身来,将铜盆往腋下一夹,嘿嘿笑道:“这位大哥,莫要动怒。”
“小的是隔壁巷子的,家里小孩夜哭,哭得撕心裂肺,怎么哄也哄不好。”
“小的请了个道长来看,先生说是有脏东西,让小的敲锣招魂。”
“这不,小的也是没法子,才深更半夜出来敲锣。”
“惊扰了大哥,实在对不住,对不住。”
壹盯着他看了片刻,目光如刀,在他脸上逡巡。
黄三郎却不动声色,依旧笑嘻嘻的,双手抱拳,连连作揖。
“行了。”壹冷冷道,“要敲去远些的地方敲。莫要在此处聒噪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笑道:“是,是,是,小的这就走,这就走。”
说罢,他转身便往后院墙根下走去,脚步又快又急,像是怕被人追上来似的。
壹冷哼一声,转身便往回走。
他来到前院,正要闩门,身后又传来一阵锣声,这回比方才更响,更密,如同一阵疾风骤雨。
“铛铛铛铛铛——”
壹面色骤变,转身便往巷子里跑。
可他才跑出几步,忽觉脑后一阵劲风袭来,他本能地想要躲闪,却已来不及了。
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他眼前一黑,整个人便软软倒地,人事不省。
黄月璃从暗处闪了出来。
她低头看了壹一眼,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,双目紧闭,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收回去的惊愕。
她冷哼一声,朝墙根下招了招手。
黄三郎从暗处钻了出来,笑嘻嘻地跑上前来道:“月璃妹子,好身手!”
黄月璃瞪了他一眼,没好气道:“少废话。把他拖到墙根下。”
黄三郎应了一声,蹲下身,抓住壹的两条腿,将他拖到院墙下的暗影中。
他四下望了望,手头既无绳索也无麻袋,便灵机一动,将壹身上的衣服扒下来,拧成布条,一条缠手腕,一条缚脚踝,三下五除二便将壹捆了个结结实实。
他又撕下壹的中衣,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,用布条勒住。
做完这些,他直起身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朝黄月璃咧嘴一笑:“月璃妹子,成了。”
黄月璃扫了一眼墙角那只半人高的泔水桶,桶沿上爬满了绿头苍蝇,酸臭扑鼻。
她朝那桶努了努嘴,黄三郎会意,弯腰扛起壹,走到桶边,将壹头朝下倒栽葱似的塞了进去。
不料这一倒栽,壹被那泔水呛得猛地咳了一声,竟醒了过来。
他拼命扭动身躯,搅得泔水四溅,酸臭之气愈发浓烈,熏得人几欲作呕。
黄三郎眼疾手快,一把按住那两条乱蹬的腿,死死往下压。
壹的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,身子还在挣扎,可被那窄桶箍得死死的,哪里挣脱得开?
黄三郎腾出一只手,抓起桶边那块厚重的青石板盖板,猛地往桶口一盖,将那两条腿也严严实实地压了进去。
起初桶里还有扑腾的声响,混着含混的闷哼,过了半盏茶的工夫,便渐渐没了声息,只剩泔水表面偶尔冒出一两个气泡。
黄三郎直起身来,咧嘴一笑:“亏得有这块板,不然这老小子一折腾,非得溅我一身的泔水不可。”
应熊独坐卧房之中,等了许久,不见壹回来,心中便有些不安。
他披上外衫,踉跄着走出卧房,穿过回廊,来到前院。
院门敞开着,巷子里黑洞洞的,月光被云层遮住了,什么也看不见。
他立在门边,侧耳倾听,外头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断断续续。
“壹?”
应熊低声唤道,无人应答。
他皱了皱眉,又唤了一声:
“壹!”
依旧无人应答。
应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,此时身后又传来一阵锣声。
“铛——铛——铛——”
那锣声又尖又利,在夜色中格外刺耳。
应熊循声望去,只见后院方向,隐隐约约有响动。
他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地往后院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