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。
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爬到中天,又从西边沉下去。
阳光从窗棂的缝隙中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光影从短变长,又从长变短,最后化作一片昏黄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号舍中愈发昏暗,只有头顶那几道瓦缝中漏下的天光,还透着几分苍白。
应熊一直靠在墙壁上,一动不动。
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,面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布满血丝,透着深深的疲惫与绝望。
那痒意终于在八月十二日这天,天色快要黑的时候,彻底消散了。
应熊睁开眼,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。
他拿起桌上的试卷,就着最后一丝天光看了看。
纸上一片狼藉。
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,有的地方墨迹晕开,糊成一团;有的地方写了一半便断了,只剩下歪歪斜斜的几个字;还有的地方被汗水浸湿,模糊一片。
整张纸如同一幅被揉皱了的破布,惨不忍睹。
应熊重新铺开一张纸,笔锋疾走如飞。
那白瓷碗搁在桌角,每隔约莫一两个时辰,应熊便咬破手指,将血滴在碗底。
殷红的血珠渗入符文,清凉的气息再次涌出,驱散眩晕,他便又埋头疾书。
如此反复,手指上已咬得血肉模糊,布满了新旧交叠的伤口。
可他没有停。
他知道,这个晚上,一刻钟也不能休息了。
窗外,夜色如墨,万籁俱寂。
号舍中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咳嗽,还有翻试卷的沙沙声,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叹息。
油灯如豆,昏黄的光晕在逼仄的号舍中摇曳。
应熊写累了,便靠在墙壁上歇一口气,闭上眼,默数几个数,然后睁开眼,继续写。
他不敢睡,怕一闭眼便再也睁不开了;
也不敢停,怕一停下来,那股眩晕感便会将他彻底吞没。
这般苦熬,应熊终于支撑到了八月十二日黄昏。
号舍光线昏暗,只有头顶那几道瓦缝中漏下的天光,还透着几分苍白。
应熊抬起头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只觉眼前一片模糊,景物晃动、重叠,像是蒙了一层薄纱。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试卷,还有最后一页没有誊写完。
他深吸一口气,提起笔,继续写。
笔锋落下,字迹歪歪斜斜的。
可他顾不得这许多了,只求能在收卷前写完。
应熊写完最后一页纸,墨迹还未干透,便被收卷的衙役一把夺了过去。
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,骨头像散了架一般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他扶着桌沿、扶着墙壁,一步一步地挪出号舍,朝贡院大门走去。
应熊是整个贡院最后一个出门的,壹从人群中闪了出来,无声无息地搀住他的胳膊。
应熊只觉一股力道从臂膀传来,将他稳稳扶住。
他侧头看了壹一眼,那汉子依旧面无表情,只有那双眼睛中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“走。”应熊低声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壹点了点头,半扶半拖地将他带离了贡院门前那片嘈杂的人海。
身后,几个考生从他们身边经过,投来诧异的目光,有人低声嘀咕“这人怎么了”,有人摇头走开。
谁也不愿多管闲事。
林青云带着柳如玉等人,早已回了林宅。
今日他出来得早,精神也好,面色红润,步履从容,与应熊那副狼狈模样判若两人。
黄月璃却没有走,依旧蹲在巷口的墙根下,头上戴着草帽,身上穿着那身粗布衣裳,活脱脱一个农家妇人。
沈寒绡蹲在她身侧,也是那身打扮,二人如同两根扎在墙根下的木桩,一动不动。
黄月璃看见了应熊。
那厮被一个黑衣人搀着,脚步虚浮,面色惨白如纸。
他的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脸颊凹了下去,颧骨高高凸起,整个人瘦了一圈,如同一具会行走的骷髅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,只盯着自己的脚尖,一步一挪地往前走,那模样像是在躲避什么,又像是在逃离什么。
黄月璃看着看着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,便化作了一片深沉的凝重——这厮,居然真能扛住。
她本以为,经过蚊虫、痒痒虫两轮折腾,这厮第二场便撑不住了,就算勉强撑下来,也得被人抬出考场。
却不料,他竟自己走出来了。
虽狼狈不堪,虽摇摇欲坠,可终究是走出来了。
“月璃,那厮出来了。”沈寒绡压低声音,目光死死盯着应熊的背影,“你看他那模样,怕是只剩半条命了。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她的目光落在应熊身上,眉头微微蹙起,“不过,不管他用了什么法子,都是饮鸩止渴。”
“寒绡,你先回去。”黄月璃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寒绡脸上,低声道,“晚上我再加点料。”
沈寒绡一怔,面露迟疑,低声道:“月璃,你还要……还要折腾他?他如今那副模样,怕是只剩半条命了。你若再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黄月璃打断她,嘴角浮起一丝笃定的笑意。
“我有分寸。况且,那厮作恶多端,害了多少人命?便是再折腾他几回,也是罪有应得。你且回去,告诉青云他们,莫要担心。我自有计较。”
沈寒绡张了张嘴,想要再劝,却见黄月璃目光坚定,不容置疑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她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那你小心些。莫要中了那厮的圈套。”
黄月璃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道:“放一万个心。便是那厮全盛之时,我也不放在眼里,何况如今他只剩半条命?你只管回去,事情办完,我自会回来。”
沈寒绡不再多言,挑起空箩筐,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。
巷子深处,黄三郎正蹲在墙根下。
黄月璃走到他面前,凑到他耳边,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。
那声音极低极轻,低得几乎听不见,可黄三郎听着听着,眼睛便渐渐亮了起来,嘴角咧开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连连点头,拍了拍胸脯,低声道:“月璃妹子放心,三郎一定办得漂漂亮亮!”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便走。
黄三郎跟在她身后,二人一前一后,远远跟着应熊,穿过几条巷子,来到一条僻静的街。
应熊脚步虚浮,可那股被人窥伺的感觉却如附骨之疽,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猛地停下,回头望去——巷子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他皱了皱眉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十余步,那股感觉又来了,如芒在背,如针在刺。
他霍然转身,目光如刀,扫过每一处暗影、每一道墙根。
依旧空无一人,只有夜风卷起几片枯叶,沙沙作响。
壹见他面色凝重,便低声道:“主子,没有人跟着,小的盯着呢。”
应熊沉默了片刻,终究点了点头,强压下心头的不安,踉跄着往宅院走去。
壹将应熊扶到宅门前,从腰间摸出钥匙,开了门,搀着他走了进去。
门关上后,黄月璃又等了片刻,确认里头没有动静,朝黄三郎点了点头。
黄三郎会意,猫着腰溜出巷口,快步转到街角那家还没打烊的杂货铺,买了一只黄铜脸盆和一把沉甸甸的洗衣棒槌。
掌柜的接过铜板,也不多问。
黄三郎将盆往腋下一夹,棒槌别在腰间,猫着腰溜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