歇了片刻,黄月璃睁开眼,伸手探入怀中,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木牌。
她的面色凝重起来,方才那副慵懒模样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与沉稳。
沈寒绡察觉到她的异样,凑过来,压低声音道:“月璃,怎么了?”
黄月璃没有答话,只是将那木牌从怀中取出,放在地上。
她双手结印,十指翻飞,动作极快却有条不紊,每一个指诀都精准到位。
她的嘴唇微微翕动,口中念念有词,那声音极低极轻,低得几乎听不见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。
沈寒绡屏住呼吸,大气不敢喘,只瞪大眼睛看着。
她虽不懂这些道术,却也看得出黄月璃此刻正在施展某种厉害的秘法。
“起。”黄月璃低喝一声,食中二指并拢,朝那木牌轻轻一点。
木牌纹丝不动。
黄月璃眉头微蹙,又催动了几分灵力,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,朝木牌点去。
那金光没入木牌,如同泥牛入海,毫无反应。
她又试了两次,木牌依旧如死物一般,既无光芒,也无颤动。
“怪了。”黄月璃喃喃道,额头沁出细汗。
她伸手将木牌背面的黄纸揭下,黄纸入手,却见纸上那生辰八字的墨迹已有些模糊,像是被什么东西侵蚀过一般。
她将黄纸托在掌心,右手掐诀,口中默诵咒语,指间骤然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。
那火焰极轻极淡,如同鬼火,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。
火焰舔舐着黄纸,纸张瞬间被点燃,化作一小团灰烬,在指尖飘散。
而那块木牌,依旧纹丝不动,仿佛对火焰毫无感应。
黄月璃收了指诀,将木牌收入怀中。
沈寒绡连忙递过水囊,急声道:“月璃,你没事吧?这是什么东西?怎么半天没反应?”
黄月璃接过水囊,灌了一大口,抹了抹嘴,嘴角缓缓浮起一丝坏笑。
“晚上再告诉你,否则今天的馄饨和鸭子就白吃了。”黄月璃将水囊还给沈寒绡,闭上眼,似在小憩。
沈寒绡被她这一说,心中愈发好奇,急得直跺脚,却又不敢再追问。
她知道黄月璃的性子,说了晚上告诉,那便一定是晚上,便是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会提前透露半个字。
她只得闷闷地“哼”了一声,将水囊系回腰间,靠在墙上。
应熊独坐号舍之中,手中捏着那只咬了一大口的馒头。
那馒头的外皮还是好好的,可握在手中,却轻飘飘的,没有半分分量,仿佛里头是空的一般。
他皱了皱眉,将馒头凑到眼前细看。
这一看,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馒头的外皮上,有几个极细极小的小孔,那些小孔密密麻麻,分布不均,有的地方多些,有的地方少些,却几乎遍布了整个馒头表面。
应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。
他用指甲轻轻挑开那层薄薄的外皮——
馒头里,密密麻麻全是虫子。
那些虫子不大,比米粒还小些,却比蛆虫粗壮,通体呈奇异的橙黄与天青两色相间,一节一节,如同蚕宝宝,却比蚕宝宝小得多。
它们挤挤挨挨,在馒头内部蠕动,将整个馒头内部掏得千疮百孔,只剩一层薄薄的外皮勉强撑着。
虫子还在啃噬着,发出极细微的“沙沙”声响,几乎听不见。
应熊只觉胃里一阵翻涌,一股酸水直冲喉头。
他连忙别过脸去,深吸几口气,将那股恶心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定远大灾那年,他吃过知了,吃过蝗虫,吃过蚯蚓,还吃过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虫子。
那些虫子串在细树枝上,架在火上烤得焦黄酥脆,撒一把盐,便是难得的美味。
最艰难的时候,连生的也吃——那些蠕动的虫子,在齿间迸裂,汁液腥臭,他闭着眼咽下去,不敢细想。
可那些虫子,至少是有人吃过的,是乡邻们世代相传的“荒年活路”——知了能入药,蝗虫可充饥,蚕蛹更是寻常物事。
旁人都吃得,他便也吃得。
可这虫子,他从未见过甚至听过。
应熊咬了咬牙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他将那只馒头放在桌上,用手指拨开外皮,仔细查看。
馒头内部,三分之二以上的空间都被这些虫子占据了。
它们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将馒头啃得千疮百孔,只剩外面那层薄薄的面皮还算完整。
应熊粗粗数了数,少说也有上百条,挤在一处,蠕动翻滚,看得人头皮发麻,脊背发凉。
他想起扶摇子给的那枚丹药——那枚通体莹白、能让他神智清明一昼夜的丹药。
那丹药被他揉碎掺在馒头里。
如今这馒头里全是虫子,那丹药呢?
丹药还在不在?
应熊眉头紧锁,将馒头掰开。
虫子在指尖蠕动,黏糊糊的,滑腻腻的,触感令人作呕。
他忍着恶心,将馒头一点一点地掰开,仔细搜寻那丹药的痕迹。
没有,那枚莹白的丹药,连同那丹药的药力,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。
馒头里只有虫子,数不清的、蠕动的、橙黄与天青相间的虫子。
应熊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明白了——那丹药,被这些虫子吃了。
它们啃噬馒头的同时,也将那丹药的粉末吞入了腹中。
那药力,如今全在这些虫子体内。
如今摆在面前的路,只有三条。
第一条:将虫子清理掉,吃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馒头。
那馒头已被虫子啃得千疮百孔,剩下那点面皮,几乎没有药粉,只怕连塞牙缝都不够。
第二条:索性不吃了。
若这些虫子有毒,他吃下去便是自寻死路。
若它们无毒,他不吃也不过是少了一枚丹药,横竖也死不了。
第三条——也是最让他恶心的一条——那丹药在虫体内,他只有把这虫子吃了,才能发挥药力。
应熊双手撑着桌面,额上青筋暴起。
身上的奇痒又开始了,他的目光终于落在馒头——不,那团蠕动的虫子上。
他的眼中满是厌恶、恐惧、恶心,可更多的,是绝望。
他太需要那枚丹药了,若再不借助药力,这场考试他根本撑不下去。
应熊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他咬了下去。
虫子在他口中蠕动,滑腻腻的,黏糊糊的,触感清晰得让人浑身发抖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虫子在舌尖上挣扎,在齿缝间蠕动,在喉咙里翻滚。
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在口中弥漫,还有一股奇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。
他不敢嚼,怕嚼碎了那些虫子,那汁液喷出来更恶心。
他只是闭着眼,拼了命地往下咽,一口,两口,三口……
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自己的尊严,每一口都像是在踩踏自己的底线。
咽了不知多少口,应熊终于全部咽了下去。
他的胃在翻涌,酸水直冲喉头,几次险些吐出来,却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不能吐!吐了,便前功尽弃了。
那虫子入腹后,初时只觉胃里一阵翻涌,恶心欲呕。
可渐渐地,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
那暖流所过之处,那股难忍的奇痒竟如潮水般退去,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先是手臂,然后是脖颈,接着是后背、前胸、大腿、脚底……
那痒意退得很慢,却实实在在。
应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,睁开眼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。
手臂上满是抓痕,皮肉翻卷,血迹斑斑,有的地方已经结了痂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
他看着那些伤口,忽然觉着自己像一条狗,一条被逼到绝路上、连尊严都顾不上的狗。
那痒意还在退,却退得极慢,像是有人在用钝刀一点一点地割。
应熊靠在墙壁上,闭着眼,默默忍受着。
他知道,这痒意彻底消散之前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他只能等,等那药力发挥到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