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是在同一瞬间,两个考官快步走了过来。
年轻考官立在号舍前,目光落在应熊脸上,眉头拧成一团。
他见应熊面色潮红,额上青筋暴起,双手在身上胡乱挠抓,模样狼狈,不由得冷哼一声:
“又是你!你这是在做什么?方才闹腾还不够,如今又折腾什么?”
应熊连忙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回禀大人,啊!学生身上奇痒难忍,啊!实在……实在忍不住……啊!”
“奇痒难忍?”年轻考官怒目圆瞪,“偏偏你事多。这贡院之中,几千号考生,怎不见旁人说痒?你莫要无理取闹”
应熊低着头,不敢辩驳,只龇牙咧嘴道:“学生不敢。啊!只是……只是实在痒得厉害……啊!”
年轻考官还要再说,那年长的考官却摆了摆手,走上前来,温声道:“这位考生,你莫要慌张。老夫替你瞧瞧。”
应熊连忙道谢,伸出手臂,撸起袖子。
年长考官凑近了些,眯着眼,在应熊手臂上仔细端详。
他看了片刻,眉头微微蹙起,又凑近了些。
“这……倒是奇怪。”年长考官喃喃道,“老夫看了半天,也没瞧出什么虫子。你这手臂上虽有些红痕,却都是你自己抓出来的,并无虫咬的痕迹。”
应熊急声道:“大人,学生分明看到——啊!有虫子在爬,密密麻麻的,到处都是……啊!”
年长考官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温声道:
“这位考生,老夫略通岐黄。你这症状,不像是虫咬,倒像是……像是心火旺盛,虚火上炎,以致皮肤瘙痒。你莫要太过紧张,且放宽心,静下心来,那痒意自会消退。”
那年轻考官冷哼一声,接口道:“正是此理。”
“你瞧瞧人家考生,这几日忙着考试,都是几天没洗澡,身上臭烘烘的,哪有虫子敢近身?”
“你倒好,怕是昨天晚上用香料泡了澡罢?”
“许是招来了虫子,也招来了你自己的心病。”
应熊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年轻考官又道:“行了行了,忍着些罢。莫要再闹出动静来,打扰旁人考试。若再这般折腾,休怪本官不讲情面!”
说罢,二人转身离去。
年长考官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了应熊一眼,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便匆匆跟了上去。
应熊独坐号舍中,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血痕的手,看着指甲缝里的血丝,看着衣袖上那一小片暗红的血迹,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脊背直窜上来。
那痒意依旧在,甚至比方才更烈了。
他不敢再挠,怕挠破了皮,血流不止,引来更多的麻烦。
可不挠,又如何忍得住?
应熊咬着牙,双手死死攥着桌沿。
他的身子在发抖,额上冷汗如雨。
“不行……这样下去不行……”
应熊心中默念。
他目光落篮中那只白面馒头上——里头藏着扶摇子给的丹药。
他将丹药揉碎,掺入馒头中,轻松过了检查,带入了考场。
这是青衣三宝中的第三件,也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应熊盯着那只馒头看了又看,眼中神色变幻不定。
他想起扶摇子的话:“此丹服下,可在一昼夜内神智清明,排除一切干扰。只是……此丹药性霸道,数日之后,浑身酸软无力,元气大亏。你且掂量着用。”
应熊本不想用这枚丹药,想留到最后一刻,万不得已时再用。
可如今,他连第二场都撑不过去了。
他一把抓过馒头,闭上眼,准备将馒头塞入嘴中。
日头正烈,明晃晃地悬在中天。
巷子深处,墙根下却是一片阴翳。
黄月璃正坐在自己的鱼篓上纳凉,沈寒绡从巷口转了进来。
她左手中提着两只青花碗,碗中馄饨汤还冒着热气,白雾袅袅;右手提着纸包,鼓鼓囊囊的,隐隐有油脂渗出,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。
她走得极快,碗中的馄饨汤却几乎不见晃动。
这本事是在马鞍岭上练出来的,端着锅碗瓢盆在山路走惯了,便如履平地。
“月璃,馄饨来了!”沈寒绡蹲下身,将两只海碗放在地上,又解开油纸包,里头是一只卤鸭子,已被店家切成两半,皮色酱红,油亮诱人。
黄月璃听见动静,睁开眼,伸了个懒腰。
“可算来了,饿死我了。”她嘟囔道,伸手将身旁两只空箩筐倒扣过来,箩筐底朝上,正好是一个临时的小桌。
她拍了拍箩筐上的灰,将馄饨碗和卤鸭子摆了上去。
二人席地而坐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,头顶是浓密的爬山虎,将烈日挡得严严实实。
巷子里静悄悄的,这一隅阴凉格外惬意。
黄月璃端起馄饨碗,先抿了一口汤。
大筒骨熬的汤,浓白鲜香,混着葱花和虾皮的鲜味,一口下去便觉着五脏六腑都舒坦了。
她赞了一声“好”,便夹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。
一口咬下去,汤汁在口中迸开,满嘴鲜香。
沈寒绡手抓起半只卤鸭腿,大口大口啃着。
鸭腿卤得入味,皮滑肉嫩,骨头都酥了,嚼在嘴里咯吱咯吱响。
她吃得满嘴是油,也顾不得擦,只含糊不清道:“月璃,你说那应熊这会儿是什么光景?”
黄月璃又喝了一口汤,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,慢悠悠道:
“估摸着这会儿正挠得满身是血呢。”
“那痒痒虫可不是闹着玩的,便是铁打的汉子也扛不住。”
“中了这虫,浑身上下便如万蚁噬心,千针钻骨,挠破了皮肉也止不住。”
“应熊那厮,便是再能忍,怕也撑不过半个时辰的工夫。”
沈寒绡听得眼睛一亮,凑近些道:“那……那虫子会不会咬死人?”
“死倒未必。”黄月璃也撕下一块鸭脯肉,慢条斯理地嚼着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。
“我只是让他痒,又没让他死。便是痒得他满地打滚,挠得皮开肉绽,也不过是皮肉之苦,要不了命。况且,他若真个死了,咱们还怎么看热闹?”
沈寒绡嘿嘿一笑,连连点头,又啃了一口鸭腿,含糊道:“说得是。那厮作恶多端,让他痒上几日,也算是替那些被他害过的人出口恶气。”
二人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兴起,仿佛应熊那张惨白的、因奇痒而扭曲的面孔就在眼前。
这饭吃得格外香,馄饨汤喝了个底朝天,卤鸭子也啃得干干净净。
巷口几条野狗眼巴巴看着她们,却不敢走近。
“饱了。”黄月璃将鸭骨头用纸包好,扔向不远处的那几条狗。
那儿蹲着的三条野狗像触了电似的腾身而起。
黄狗抢先一步扑到跟前,利齿撕开纸包,油汪汪的骨头滚了一地。
花狗和黑狗立刻挤上来,颈毛炸起,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呜咽。
它们互相拱着、撞着,叼起骨头就跑,生怕慢了半分便没了份。
一时间,碎骨被啃得咔嚓作响,连骨缝里的最后一点肉渣都没放过。
黄月璃则靠在墙根下,闭着眼,享受着这片难得的阴凉与片刻的安宁。
沈寒绡也靠在墙上,双手抱臂,嘴角还挂着一丝餍足的笑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