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多时,那年长的考官便包着一捆干艾草走了回来,又帮他点着。
青烟袅袅,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气息,在狭小的号舍中弥漫开来。
蚊虫果然少了,应熊松了口气,重新坐下,提起笔,继续答题。
可那艾草烟呛得很,熏得他眼睛酸涩,喉咙发痒,连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他捂着口鼻,勉强写了几行,便觉头晕目眩,胸口发闷。
两位考官立在甬道中,本已转身欲走,忽闻身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。
他们脚步一顿,回头望去,只见应熊隔壁号舍中那考生正以袖掩口,咳得肩膀耸动。
紧接着,相邻几间号舍也传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,一声接一声,越来越密,如同夏夜蛙鸣,连成一片。
那浓烈的艾草烟在狭小的号舍间弥漫扩散,呛得人喉头发紧、眼泪直流。
老考官面色骤变,额上沁出细汗,他监考多年,深知这般群体咳嗽若惊动了上峰,便是考场事故,轻则降职,重则下狱。
他连连摆手,朝年轻考官使眼色。
年轻考官不敢怠慢,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应熊号舍,一把夺过那捆还在冒烟的艾草,扔在地上抬脚便踩,连踩数下,火星四溅,青烟渐稀。
他又将残余的艾草踢到墙角,用脚碾了又碾,直至再无半点烟气。
周边咳嗽声这才渐渐平息。
年轻考官狠狠瞪了应熊一眼,老考官也擦了擦额上的汗,匆匆跟上。
应熊张了张嘴,想要辩解,却见那年长考官也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,低声道:“这位考生,老夫也只能帮到这里了。你好自为之罢。”
说罢,二人转身离去,头也不回。
应熊望着地上那堆熄灭的艾草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咬了咬牙,从考篮中取出一件外衫,蒙住头,只露出两只眼睛,继续答题。
那外衫厚实,捂得他满头大汗。
他只能一边用袖子擦去汗水,一边继续写。
巷子深处,黄月璃望着那悬浮在面前的木牌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。
她伸出右手,食指中指并拢,在牌面上轻轻一点,那木牌便在空中翻了个身,开始旋转。
又过了十几个呼吸的工夫,那木牌终于停止了旋转,悬浮在黄月璃面前三尺处,纹丝不动。
那原本暗红色的符文,此刻已变成了幽蓝色。
“月璃,怎么样了?”沈寒绡终于忍不住,压低声音问道。
黄月璃没有答话,她伸手一招,那木牌便缓缓飘回她掌心,符文上的幽蓝光芒渐渐暗淡,恢复了原本的乌黑。
她将木牌收入袖中,转过身来,看着沈寒绡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成了。”
沈寒绡凑上前来,眼中满是好奇与崇拜,可随即又想起什么,面上浮起一丝窘色,低声道:“月璃,对不住。这是你们黄家的秘术,我不该打听的。”
黄月璃看着她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,摆了摆手,满不在乎道:“无妨。便是全部告诉了你,依你的天赋,两辈子也学不会。你过来,我和你说。”
沈寒绡闻言,非但不恼,反而激动万分。
她凑到黄月璃跟前,蹲下身,仰着脸,一双眼睛亮晶晶的,如同一个求知若渴的学子,巴巴地望着黄月璃。
“月璃,你快说,快说!”沈寒绡急声道,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黄月璃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又是一笑,嗔道:“瞧你这副猴急的模样,倒像是要捡什么宝贝似的。”
沈寒绡捂着额头,嘿嘿一笑,也不恼,只眼巴巴地望着她。
黄月璃敛了笑容,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“方才那第一波是蚊子。虽能扰他心神,却不过是开胃小菜。这第二波嘛……”
她顿了顿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带着几分促狭,几分得意,“估计是一种痒痒虫。”
“痒痒虫?”沈寒绡眼睛一亮,嘴角也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。
黄月璃凑到她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。
沈寒绡听得眼睛越来越亮,嘴角那丝笑意也越来越深。
她与黄月璃对视一眼,二人眼中皆闪过一丝坏笑,如同两个做坏事得逞的孩子,得意中带着几分促狭,促狭中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痛快。
“这一下,够那应熊受的了。”沈寒绡压低声音,幸灾乐祸道。
黄月璃“嗯”了一声:“痒还是小事,怕的是他忍不住,在考场中闹出动静。若被考官拖出去,那才叫好看。”
沈寒绡听着,连连点头,眼中满是期待:“那咱们便等着看好戏罢。”
二人又低声说了几句,便不再多言。
黄月璃靠在墙根下,闭上眼,似在小憩,实则将感知提升到极致,捕捉着贡院方向的任何一丝异样气息。
沈寒绡则蹲在她身侧,双手抱膝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,生怕有外人靠近干扰。
黄月璃闭着眼,却能“看见”那木牌上的符文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,穿过层层叠叠的屋舍,穿过那高高的围墙,穿过那密密匝匝的荆棘,直直没入贡院之中,没入应熊所在的号舍,没入他的体内。
那波动如涟漪般扩散,所过之处,引动天地间某种极细微的变化。
那些肉眼看不见的、蛰伏在暗处的细小虫豸,被那波动唤醒,如同听到了集结的号角,从四面八方向应熊所在之处汇聚。
它们爬过青砖,爬过墙缝,爬过桌腿,爬上应熊的衣衫,钻进他的袖口,顺着他的衣领往里爬。
它们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数量却多得惊人,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如同一张无形的网,将应熊牢牢罩住。
应熊感觉身上开始痒了。
不是被蚊虫叮咬的那种痒,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、从皮肉深处翻涌上来的、难以忍受的奇痒。
那痒意如同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皮肤下游走,时轻时重,时缓时急,怎么也止不住。
“该死……”
应熊低声骂道,额上青筋暴起,眼中布满血丝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股翻涌的焦躁压了下去,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试卷上。
可那些字句在眼前晃动、重叠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他的手指在发抖,笔锋歪歪斜斜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。
他知道,自己撑不了多久了。
可他不能停,不能放弃。
应熊低头看去,只见左手手背上,隐约可见几条极细极淡的丝线在皮肤上游走。
那丝线粗细不到头发十分之一,若非他习武多年,目力远超常人,根本无从察觉。
“什么东西?”应熊皱了皱眉,伸出右手,用指甲在左手手背上轻轻一刮。
那痒意稍减,可随即又冒了出来,而且比方才更甚。
不只手背,前胸、后背、大腿、裤裆、脚底……浑身上下,无处不痒。
应熊咬着牙,强忍着不去挠。
他咬紧牙关,放下笔,双手紧紧握拳,浑身肌肉绷紧,想要靠着自己顽强的毅力来对抗这生平未有的痒。
可这痒,实在超出了应熊承受的极限,他硬撑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“嘶——”
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传来,那痒意稍减。
应熊低头一看,指甲缝里沾着血丝,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,他竟把自己的皮肤挠破了。
应熊开始在身上四处挠抓,左手挠完右手,挠好脖颈挠肚皮,挠完大腿挠小腿……
他挠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用力,指甲划过皮肤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伴随着自己低沉的呻吟,在寂静的号舍中格外刺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