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天色未明,东方天际尚是一片沉沉的靛青,远山如黛,近树朦胧,整座杭州城还笼在黎明前最深沉的睡梦之中。
林青云和柳如玉已经起身,并肩朝贡院方向行去。
青梅和青桃跟在后面,脚步轻快。
贡院门前,依旧人山人海。
考生们排成几条长长的队伍,火把照亮了那一张张或年轻、或苍老、或意气风发、或愁眉不展的面孔。
林青云在队伍末尾站定,目光扫过四周,心中暗暗感慨。
贡院西侧,一条僻静的巷子里,两道人影正蹲在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
黄月璃今日换了一身粗布衣裳,头上戴着草帽,背着一只空鱼篓,脚蹬一双草鞋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农家妇人的朴素气息。
若非认识她的人,谁也想不到这个蹲在墙根下的村妇,竟是午潮山黄家百年难遇的奇才。
沈寒绡蹲在她身侧,也是一身粗布衣裳,肩上挑着一对空箩筐,扁担搁在膝头,双手抱臂,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她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头,透出几分凝重。
“月璃,这儿离贡院不到一里地,会不会太近了?”沈寒绡压低声音问道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上,“万一被人察觉……”
黄月璃摆了摆手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:“放心。那些凡夫俗子,便是站在我面前,也看不出端倪。况且,这巷子僻静得很,寻常人不会往这儿来。”
沈寒绡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
她知道黄月璃的手段——这些日子,她跟着黄月璃出生入死,早已对这个年纪轻轻却深不可测的女子心服口服。
黄月璃从空鱼篓中取出一张黄纸和一支炭笔,铺在膝上写了起来。
沈寒绡凑过去看,只见那黄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正德三年五月十八午时三刻。
“月璃,你只写了生辰八字,没有写名字?”沈寒绡眉头微蹙,“万一有人的生辰八字与应熊相同,岂不是……”
“那也只能怪此人倒霉了,偏偏要和应熊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。”
黄月璃淡淡道,“八字是天生的,名字是后来取的,所以不用写。”
“至于八字相同的可能性,几乎不存在。”
“你想想,来参加乡试的秀才,大多是三十五岁以下,甚至比青云年轻的都有。”
“应熊那厮,今年已经三十九了,能与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出生、又恰好来杭州参加乡试的,怕是万里无一。”
沈寒绡听着,心中稍安,却仍是有些疑虑,低声道: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黄月璃打断她,抬起头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,“便是真有那么巧的事,那也是天意。天意如此,怨不得旁人。”
沈寒绡不再多言,只点了点头,退到一旁,继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。
黄月璃将那写有生辰八字的黄纸折成长条,又从衣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桃木牌。
那木牌通体乌黑,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,正面刻着一些古怪的符文,背面则光洁如镜。
她将黄纸贴在木牌背面,用指尖轻轻按压,使其与木牌紧密贴合。
一切准备就绪,黄月璃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将灵力缓缓注入木牌之中。
那木牌起初毫无动静,片刻之后,竟微微颤动起来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。
渐渐地,木牌上那暗红色的符文开始发亮,从暗淡到明亮,从浅红到深红,最后化作一团幽暗的红光,将整块木牌笼罩其中。
沈寒绡看得目瞪口呆,大气不敢喘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慢。
黄月璃睁开眼,右手托着木牌,左手食指中指并拢,在牌面上轻轻一点。
那木牌便悬浮起来,缓缓升至她面前三尺处,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
“成了。”黄月璃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,“慢慢来,让他好好享受。”
沈寒绡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“月璃,这是什么法术?”
“乱魂令。”黄月璃目光落在那悬浮的木牌上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光,“黄仙一族的秘术。应熊那厮,不是想考举人么?我偏让他考不成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几分,低声道:“先让他尝尝蚊虫叮咬的滋味。”
话音未落,那木牌上的红光骤然一亮,随即化作一道无形的波动,朝贡院方向扩散开去。
贡院之内,号舍之中,应熊正伏案疾书。
他今日的精神比昨日好了些,虽还有些头晕目眩,却已不像昨日那般浑浑噩噩、如坠云雾。
他用布条将额头勒得紧紧的,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一笔一划地写着。
字迹虽有些歪斜,却还算清晰。
正写着,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。
应熊起初没在意,只当是初秋蚊虫多,随手挥了挥。
可那嗡嗡声非但没有消失,反而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盘旋。
先是耳边,然后是脖颈,接着是手背、手腕、脚踝…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叮咬他,又痒又痛,钻心刺骨。
应熊伸手去拍,“啪”的一声,掌心沾着一摊血。
他低头一看,手背上果然鼓起一个红包,又红又肿,痒得厉害。
他皱了皱眉,继续写,可那蚊虫越来越多,嗡嗡声越来越响,像是成千上万只蚊虫同时在他耳边盘旋。
他不停地挥手、拍打,可那些蚊虫像是凭空冒出来的,怎么赶也赶不走。
他的手背、脖颈、脸颊,到处都是红包,又痒又痛,让他根本无法集中精神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
应熊低声骂道,额上沁出细汗。
这时,两个考官从号舍间的甬道走了过来。
当先一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考官,生得白白净净,穿着一件青色官袍,腰间系着银带,步履从容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年长的考官,约莫五十来岁,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眉宇间透着一股子儒雅之气。
年轻考官听见应熊这边动静,皱了皱眉,大步走了过来。
他立在号舍前,目光落在应熊脸上,见他满脸红包、狼狈不堪的模样,不由得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年轻考官厉声道,声音里满是不耐烦。
应熊连忙站起身来,拱手道:“回禀大人,学生在拍蚊子。这号舍里蚊虫太多,学生实在无法静心答题。”
“蚊子?”年轻考官冷笑一声,目光扫过号舍,又看了看应熊那张满是红包的脸,嘴角浮起一丝讥诮的笑意。
“就你事多。这贡院里几千号考生,怎不见旁人说有蚊子?偏你金贵些?”
应熊不敢辩驳,只低声道:“学生不敢。只是这蚊虫实在太多,学生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年轻考官打断他,摆了摆手,不耐烦道,“你且忍耐些。考试要紧,莫要因小失大。”
那年长的考官却面色和善些,捋了捋胡须,温声道:“这位考生,你且莫急。老夫去替你弄些艾草来,点着了熏一熏,蚊虫便散了。”
应熊连忙拱手道谢:“多谢大人体恤。”
年轻考官瞪了年长者一眼,低声道:“您老倒是好心。这号舍里点艾草,烟熏火燎的,旁人也跟着受罪。”
年长考官微微一笑,温声道:“无妨,熏一熏便好。考生们都不容易,十载寒窗,就在今朝,能帮一把是一把。况且这位考生,看着年岁也不小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