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熊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住处的。
他只记得走出贡院大门时大口喘气,眼前一阵阵发黑,耳中嗡鸣不止。
几个考生从他身边经过,投来诧异的目光,有人低声嘀咕“这人怎么了”,有人摇头走开,谁也不愿多管闲事。
壹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,无声无息地搀住他的胳膊,半扶半拖地将他带离了贡院门前那片嘈杂的人海。
一路上,应熊浑浑噩噩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街巷两旁的店铺、行人、幌子,都像隔了一层水雾,朦朦胧胧,看不真切。
他的脚步虚浮,几次踩在石板缝隙里,险些栽倒,全靠壹那双铁钳般的手掌撑着,才没有当街出丑。
不知走了多久,也不知拐了几条巷子,应熊终于被扶进一间厢房。
他瘫倒在榻上,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壹将他安顿好,转身便出了门。
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,领着一个五十来岁的郎中走了进来。
那郎中放下药箱,走到榻边,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应熊腕脉上。
他闭目凝神,眉头渐渐拧成一团,口中“啧啧”有声,像是遇见了什么疑难杂症。
“如何?”壹站在门边,声音冷得像冰。
郎中收回手,捋了捋花白的胡须,沉吟片刻,方才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:
“这位爷,脉象浮数而虚,沉取无力,气血两亏,元神耗散。此症……不像寻常的风寒暑湿,倒像是精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,甚是蹊跷。”
他顿了顿,偷眼觑了壹一眼,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,便又壮着胆子道:
“老夫行医三十年,从未见过这等怪病。只能先开几剂补气安神的方子,慢慢调理。至于能否痊愈……老夫不敢打包票。”
壹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,往桌上一搁,淡淡道:“开方。”
郎中连忙铺纸研墨,写了一张方子,双手递上,又叮嘱了几句忌口之事。
壹将方子收入袖中,将那锭银子推了过去。
郎中接过银子,在手中掂了掂,顿时眉开眼笑,连连作揖,口中说着“多谢爷赏”,便提起药箱,躬着身子退了出去。
门刚关上,应熊便睁开眼,朝壹打了个手势。
那手势极快,食指在喉间轻轻一划——灭口。
壹会意,微微颔首,无声无息地跟了出去。
应熊靠在榻上,闭着眼,听着外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心中一片冰凉。
他知道,那郎中活不过今夜了。
不是他心狠,是这世道容不得半点疏忽。
他的病不能传出去,郝文舟这个身份更不能有任何破绽。
一个考生,出了考场便病倒在榻,传出去会引起多少闲话?
那些盯着他的人,那些巴不得他倒台的对手,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?
他睁开眼,从榻边柜中取出一只青花瓷瓶,拔开瓶塞,倒出两粒龙眼大小的丹丸。
那丹丸通体莹白,散发着一股清冽的异香,正是紫鸠当年在凤阳会馆配制的“冰清雨露丸”——
上品中的上品,专治元神耗散、气血两亏之症。
他逃跑时,慌乱中只来得及抓了几样最珍贵的东西,这瓶丹药便是其中之一。
丹药入喉,初时只觉一股清凉,随即化作温润的气流,缓缓流向四肢百骸。
那股被抽离的、如同灵魂出窍般的虚浮感,渐渐退去了几分。
应熊的头脑清明了一些,虽然依旧昏沉,却已不像方才那般浑浑噩噩、如坠云雾。
应熊靠在榻上,闭上眼,将这两日的事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。
先是万松书院,竺明允与乐诩与他争论黄河改道。
本是寻常的学术探讨,甚至争得面红耳赤,却从不曾动怒。
可那日,他竟莫名其妙地发了火,一巴掌打得竺明允口鼻流血,一脚踹飞乐诩,还揪着竺明允的衣领一拳接一拳地砸,状若疯癫。
那模样,分明是市井泼皮撒泼打滚的做派。
事后他回想起来,只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,完全控制不住。
那股无名之火来得突然,烧得猛烈,却又去得莫名其妙,像一阵狂风,卷过之后什么也没留下。
然后是贡院,前日的情形更蹊跷。
他从进场开始便开始头晕目眩,眼前景物晃动、重叠。
他勉强支撑着答题,可那些字句在眼前飘忽不定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若非那只白瓷碗以血为引帮他稳住心神,他怕是连第一场都撑不下来。
可那碗的功效越来越弱,滴血的间隔越来越短。
他不停放出鲜血滴在碗底,清凉的气息涌出,驱散眩晕,他拼命地写,将脑海中浮现的字句一字一句地誊在试卷上。
可那股眩晕感如附骨之疽,怎么也甩不掉。
他感觉自己像是坐在一条颠簸的船上,四周的一切都在晃动、旋转,连油灯都变成了两个、三个、四个……
他记得自己写到最后几行时,手指在剧烈地发抖,笔锋歪歪斜斜,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。
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写完。
他最后被催着交卷的那一刻,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,双腿一软,几乎栽倒在地。
应熊睁开眼,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帐子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。
这一切,绝非偶然。
万松书院的失控,贡院内的眩晕,桩桩件件,都透着一股子蹊跷。
他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病了,可郎中的话让他更加确信——
这不是病,是有人在搞鬼。
应熊想起那日在青衣观,扶摇子曾提醒过他:“林青云身边,有能人异士。”
他当时不以为意,以为不过是些江湖草莽、三脚猫的功夫。
如今想来,他实在是太过轻敌了——这些人个个身怀异术,绝非等闲之辈。
“林青云……”应熊喃喃道,“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?”
应熊想起那方徽墨。
那日林青云来万松书院拜访他,送了一方徽墨。
他当时看着那墨通体乌黑、隐隐透着一股沉郁之气,是百年老松烧制的上品,心中甚是欢喜。
如今想来,那墨里若是掺了什么东西,他整日放在书房中使用,日日呼吸之间,将那药气吸入体内,日积月累,岂不是……
应熊心头一凛,翻身坐起,踉跄着走到书案前,打开那只锦盒,取出那方墨,凑到灯下细看。
墨依旧乌黑,不见光泽,隐隐透着一股松烟香气,混着几分麝香的味道。
他凑近嗅了嗅,又用手指摩挲着墨身,触手光滑细腻,并无异样。
应熊眉头紧锁,将墨放回锦盒,合上盖子。
他走回榻边坐下,靠在床头,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若真是那方墨有问题……林青云啊林青云,看来你已然知晓我的身份。”
应熊喃喃道,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,那笑意里满是讥诮,又满是苦涩。
应熊想起那日在县衙后堂初见林青云时的情景。
那年轻人一袭青衫,气度从容,谈吐不俗,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笃定。
他当时只觉此人不凡,却未往深处想。
如今回想起来,处处都是破绽——
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秀才,怎会有那般深厚的内力?
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,怎会对杭州城的局势了如指掌?
一个穷书生,怎会有那般阔绰的出手,动辄送人上品徽墨?
“可笑,可笑。”应熊自嘲地摇了摇头,“我应熊在江湖上混了三十年,自以为阅人无数,竟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耍得团团转。”
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谋划,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,想起凤阳会馆的废墟——自己不过是从一个泥潭跳进另一个更深的泥潭。
应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,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。
那枚“冰清雨露丸”虽能暂时稳住心神,却治不了根本。
他需要时间,需要找到破解之法。
可时间不等人,林青云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,扶摇子不会给他退缩的余地,甚至连他自己,也不会给自己回头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