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正手足无措,忽地想起一事,连忙岔开话题:“怎不见招娣婶?她忙了一日,也该来用些饭菜才是。”
紫鸠在一旁接口道:“方才我去灶间寻她,她说已经吃过了,不肯过来。说是灶上还熬着粥,怕糊了锅,走不开。”
柳如玉闻言,轻轻叹了口气,温声道:“招娣婶也是个明白人。她坐在这里,反而拘谨,倒不如让她在灶间自在些。随她去吧。”
林青云点了点头,心中释然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将方才那窘迫之意压下,面上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。
青桃却不依不饶,歪着头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笑嘻嘻道:“公子,那素素姑娘,比我家小姐如何?是生得好看,还是才情出众?公子您快说!”
此言一出,满堂又是一静。
青梅面色骤变,伸手在青桃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,低声道:“桃儿!你胡说什么?还不快住嘴!”
青桃疼得龇牙咧嘴,“哎哟”一声叫了出来,捂着胳膊,委屈巴巴道:“你拧我做什么?我就是……就是好奇嘛……公子,你倒是说说看……”
林青云被青桃这一问,脸上更红了。
他低着头,不敢看众人,支支吾吾道:“这……这如何比得?素素姑娘……素素姑娘……林某不好说,不好说。”
青梅又拧了青桃一把,这回下手更重,青桃疼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,却不敢再叫,只捂着手臂,嘟着嘴,一脸委屈。
青梅瞪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你再胡说,看我不撕烂你的嘴!”
青桃缩了缩脖子,再也不敢多言。
步流音坐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放下,温声道:“如玉是青云的红颜知己,知根知底,生死与共。”
“那素素不过是个风尘女子,逢场作戏罢了。”
“青云见那素素,只是为了救人,怎能相提并论?”
“青桃你年纪小,不懂这些,莫要乱问。”
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替林青云解了围,又全了柳如玉的面子,还顺便教训了青桃几句,可谓一举三得。
众人听她这般说,纷纷点头,气氛又融洽了几分。
只有黄月璃坐在一旁,白了步流音一眼,端起酒碗,闷声灌了一大口。
她心中本就不爽——
二哥步流云拐弯抹角地想撮合她与林青云,她看着便觉碍眼。
此刻步流音又处处向着柳如玉说话,她心中愈发不快,却又不好发作,只得将那口闷气化作酒水,一饮而尽。
黄三郎见气氛有些僵,连忙打圆场,端起酒杯站起身来,嘿嘿笑道:“诸位,诸位,三郎有件事要禀报,是喜事,大喜事!”
众人目光落在他脸上,黄三郎清了清嗓子,朗声道:
“公子,那个酒楼的定金,三郎已经付了。沈娘子说,契书已经备好了,只等公子去签字画押。公子您看,什么时候得空,去把那契书签了?那酒楼便是咱们的了!”
林青云闻言,精神一振,连忙道:“三郎哥辛苦。明日若得空,便去签了。此事宜早不宜迟,免得夜长梦多。”
黄三郎连连点头,咧嘴笑道:“公子放心,三郎明日一早便去安排。”
黄月璃放下酒碗,看了步流音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笑意,慢悠悠道:
“那酒楼的事,我也听说了。正好,流音姐住在这里也不是个事。青云马上就要中举了,成了举人老爷,便是有身份、有地位的人。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宅,架不住外头的闲言碎语。”
她这话说得直白,丝毫不留情面。
步流音听着,面色却依旧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。
她端起酒壶,走到林青云面前,替他斟了一碗酒,那动作自然而温婉。
“月璃妹妹说得是。”步流音放下酒壶,端起自己的酒杯,朝林青云举了举,温声道,“我这当姐姐的,自然要替弟弟打理好家业。”
“等酒楼开张了,我便搬过去住,也好替青云管着那一摊子事。”
“以后青云结婚,这彩礼可不能少。”
“我这当姐姐的,总得替他攒着。”
“如玉妹妹,你说是不是?”
柳如玉听着,浑身一怔。
黄月璃听她这般说,面色微微一沉,却又不好发作,只端起酒碗,又灌了一大口,闷声道:“哟,流音姐,你倒是会打算。”
步流音微微一笑,也不接话。
她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,目光落在林青云脸上,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林青云被她们二人这番话说得如坐针毡,却又不知该如何接话,只得埋头吃菜,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沈寒绡坐在一旁,看看黄月璃,又看看步流音,心中暗暗着急。
她虽是个粗人,却也看得出这二人之间暗流涌动,稍有不慎便要闹出乱子。
她偷眼看了柳如玉一眼,见柳如玉此刻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,正端着酒杯,慢条斯理地抿着。
沈寒绡把手从桌子下伸过去,轻轻扯了扯柳如玉的衣角。
柳如玉放下酒杯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她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目光扫过众人,温声道:
“这几日,青云着实累得不轻。今日酒也喝了,菜也吃了,天色不早了,大家都早些歇息罢。让青云好好休息几日,往后还有许多事要忙呢。”
柳如玉说得温婉从容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众人听了,纷纷点头称是,站起身来,各自散去。
柳如玉转过身,一把抓起黄月璃的手,笑吟吟道:
“月璃姐姐,你给我讲讲应熊那厮的事。方才在贡院门前,我只顾着等青云,没来得及细问。那厮到底是怎么被拖出来的?你细细给我说说。”
黄月璃闻言,眼睛顿时亮了起来。
她挽起柳如玉的胳膊,笑吟吟地凑过去:
“如玉妹妹,这第一场,是那破妄石的功劳——应熊那厮,居然连死人都不放过,召唤了一个傀儡,投机取巧,我那石头射出一道紫光……”
柳如玉微微颔首,轻声道:“原来如此。那第二场呢?”
黄月璃“嘿嘿”一笑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:
“第二场,我用了乱魂令。以应熊的生辰八字为引,先放蚊虫扰他清净,再放痒痒虫叫他坐立不安。那厮在号舍里又拍又挠,把自个儿抓得皮开肉绽……”
柳如玉掩口轻笑,满是好奇:“那第三场呢?你方才说的噬魂虫……”
黄月璃松开她的手臂,双手比划着,眉飞色舞道:“第三场,才是重头戏。”
“我在他干粮里下了噬魂虫的虫卵。”
“应熊那厮肯定得一趟接一趟跑茅厕。”
“到后来,他连裤子都兜不住了,估计是当着满场考官考生的面,拉了一裤裆。”
“所以被拖出啦了,扔在大街上,你们也都看到了……”
柳如玉低声道:“那虫子……不会真要了他的命罢?”
黄月璃又挽起柳如玉的手臂,满不在乎道:“死了才好呢!就算侥幸活下来了,以现在他的本事,怕是连流音姐都能把他打出屎来……”
“月璃姐姐,这比喻真是……你怎把流音姐和这不雅之物放在一起说?”
“这有什么,话糙理不糙,我就爱说……在绩溪我还救了那步老二呢……”
二人说着,已走到后院廊下。
月光洒在她们身上,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拉得老长,投在青石板上,晃晃悠悠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