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青云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,又睁开,目光重新落在那五个字上,确认自己没有看错。
那五个字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一笔一划,清清楚楚。
柳如玉见林青云面色微变,知他必有发现,便顺着他的目光往红榜上望去。
她眼尖,只一扫便看见了那五个字,心头猛地一跳,却强忍着没有出声。
她侧过头,见黄月璃仍踮着脚尖在榜单下半截逡巡,目光急切地在那些名字中穿梭,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,压低声音道:
“月璃姐姐,你可看见青云的名字了?”
黄月璃正急得满头是汗,那红榜上的字密密麻麻,她看了半晌只觉眼花缭乱,闻言摇了摇头,咬着嘴唇道:
“还没呢,正在找。这榜上的名字跟蚂蚁似的,挤在一处,我眼睛都快看花了——”
她说着,又往榜上瞧了一眼,忽然顿住,手指紧紧攥住柳如玉的胳膊,“如玉姐姐,你……你帮我看看,第四十九名那处,可是……可是‘林青云’三个字?”
柳如玉正要开口——
“第四十九名——林青云,杭州府钱塘县!”
报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由远及近,像是一道惊雷,在人群中炸开。
柳如玉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那一瞬间,周围所有的喧嚣都消失了,只剩下林青云那三个字在耳边回荡。
她紧紧咬住下唇,拼尽全力才忍住了眼眶里的泪水——
不是想哭,是太多的情绪同时涌上来,堵在胸口,冲得她目眩神摇。
黄月璃的反应却截然不同。
她呆住了,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瞪得圆圆的,嘴巴微张,一时间竟忘了合拢。
她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林青云的侧脸,像是不认识他了一般。
“阿璃?”
林青云见她这副模样,心中好笑,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。
黄月璃却如梦初醒,猛地跳了起来!
“中了——青云中了——啊啊啊——”
黄月璃尖叫一声,全然不顾这是贡院门前、数千人众目睽睽之下,张开双臂,猛地扑进了林青云怀中!
林青云只觉一个温热的身子撞进怀里,软玉温香,满怀芬芳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推开,可黄月璃的双臂已经紧紧环住了他的腰,脑袋埋在他胸口,那股热乎劲几乎要将他灼伤。
她踮着脚尖,整个人挂在林青云身上,又哭又笑,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,可说的什么,谁也听不清。
“青云你听到了没有你中了!你中举了!你是举人老爷了!啊啊啊——”
林青云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,双手僵在半空中,不知该放在何处。
他低头看着怀中那女子,脸涨得通红,心道:这黄月璃也太不分场合了。
如此大庭广众之下,众目睽睽之中,成何体统?
他伸手去掰黄月璃的手腕,低声道:“阿璃,莫要胡闹,快松开。”
可黄月璃哪里肯松?
她双臂锁得死紧,脑袋在林青云胸口蹭来蹭去,嘴里嘟囔道:“不松不松!你中了举人,我高兴!我偏要抱!”说话间,泪水已浸透了林青云的衣襟。
柳如玉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。
她强忍着走过去拉开黄月璃的冲动,只是抿着唇,死死攥住手中的帕子。
她心中何尝不激动?
何尝不想扑过去抱一抱他,亲口道一句“恭喜”?
可她不是黄月璃。
黄月璃行事本就随心所欲,不把世俗礼法放在眼里。
她却是柳家女儿,自幼受礼教熏陶,一举一动皆有分寸。
况且……她偷眼去看林青云的面庞,见他满脸窘迫、手足无措,像是被什么小兽缠住了,想逃又逃不掉的模样,心中微微一软。
黄月璃似想起了什么,猛地从林青云怀中抬起头来,眼泪汪汪地看向柳如玉,大声道:“如玉姐姐,你也来!”
她伸手一拽,柳如玉哪里料到她会来这一手,一个踉跄,竟也被黄月璃扯进了林青云怀中。
柳如玉脸“腾”地烧了起来,从面颊一直红到耳根,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色。
她想要挣开,可黄月璃已将她牢牢环住,三人便这般挤作一团。
她的面颊贴着林青云的胸膛,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热和那有力的心跳——“咚咚咚”,稳健而有节律,像擂鼓一般。
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墨香,混着几分皂角的清香,让人心神安定,又让人心绪不宁。
柳如玉只觉脑中一片空白,耳畔一片嗡鸣,连周围的喧嚣都听不见了。
她从未与任何男子这般亲密地贴近过,哪怕是林青云。
此刻她的脑袋埋在他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能感受到他的呼吸,还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墨香气——这气息总让她安心,也总让她失控。
她微微抬起头,目光正好对上他低垂的眼眸,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,满是窘迫、无奈和一丝说不清的温柔。
四目相对,柳如玉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慌乱地低下头去,再也不敢看他。
黄月璃却没有那么多顾忌,她甚至将脑袋靠在林青云肩窝处,嘴角翘着,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孩子。
她的泪水还挂在脸上,湿漉漉的,却挡不住满脸的笑意。
林青云被两个女子一左一右地环住,动也不是,不动也不是,两只手僵在半空中,不知该放在何处,推也不是,抱也不是。
他面上红得发紫,耳根滚烫,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莫要闹了……”林青云压低声音,窘迫至极,“这么多人看着呢……”
黄月璃在他怀里拱了拱,又蹭了蹭,含糊不清道:“看着便看着,我高兴!谁让他们中不了举?谁让他们没这个福气?”
柳如玉实在撑不住了,趁着黄月璃分神的工夫,微微后仰了身子,拉开了些许距离。
可她的手指还勾着林青云的衣袖,欲松不松,那模样羞涩而矜持,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态。
林青云无法,只得轻轻揽住她们,手掌覆在二人背上,隔着衣衫传递着暖意。
他的手掌宽厚而温热,覆在柳如玉背上时,她浑身一颤,像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,那股暖意从脊椎直窜上来,冲得她几乎站立不稳。
他不敢作多余的动作,只是稳稳地扶着,让她们靠着他。
他不敢低头,也不敢看四周,只把目光定在前方那片金灿灿的日光中,面色平静如水,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浪涛。
沈寒绡双手抱臂,望着那相拥的三个人。
她的面上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,看不出喜怒,可她的手指,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臂膀。
她想起马鞍岭上那些年,玉阎罗常说她是个“冰疙瘩”,对谁都不假辞色。
可此刻,她心里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,又酸又涩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她替公子高兴,替他中举欢喜,可看着那两个女子扑进他怀中、他轻轻揽住她们的模样,她胸口却堵得慌,像是有块石头压着,喘不过气来。
她别过脸去,目光落在远处那片金灿灿的日光中,咬了咬唇。
她沈寒绡是什么人?
一个马鞍岭上杀出来的粗野女子。
她哪里配与柳如玉、黄月璃相比?
她又有什么资格站在公子身边?
“罢了。”
沈寒绡低低地吐出两个字,声音轻得像叹息,松开了攥紧的手臂,将那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她重新抬起头,目光恢复了往日的清冷,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四周,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