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熊说话的时候,根本不敢与林青云对视,只盯着地面,或是望向不远处的榜单。
他嘴角虽挂着笑意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只在唇边漾开一层薄薄的皮,底下是一张面无表情的、苍白如纸的脸。
林青云心中一凛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此刻见应熊这副狼狈模样,心中便知他中了黄月璃的招,加上三场考试耗神过度,如今已是强弩之末。
其实林青云哪里知道,在应熊这狼狈模样的背后,还有更令他夜不能寐的血色阴影。
那时那举大长还活着,从城外带回了一位神秘老者的话:
一百个特定时辰出生的童男女,中秋送至“鬼见愁”礁群,违期则性命不保,便是扶摇子也救不了他。
这几日他翻来覆去,想着这件事。
如今中秋过去半个月,也没见有人来找他。
况且他如今已经不是应熊,是郝文舟了,这事应该翻篇了罢!
“先生保重。”林青云拱手道,“秋闱已毕,旁的杂事,莫要再操心了。”
应熊连连点头,又干咳了两声,眼中神色复杂——有恨,有妒,有不甘,更有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被逼到绝路上的绝望。
他自然知道林青云是在说风凉话,可他能说什么?
他只能忍着,岂能因几句言语便露了破绽?
应熊深吸一口气,嘴角扯出一丝苦笑:“林公子说得是。等放了榜,便回分水将养月余。至于旁的——来日方长,不急,不急。”
他说“来日方长”四个字时,声音极轻极低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林青云说,又像是在对着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说。
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隐忍的、刻骨的怨毒。
林青云看着他那副模样,心中暗暗好笑,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。
他温声道:“先生既有恙在身,何必亲自来看榜?遣个下人来便是。”
应熊摇了摇头,苦笑道:“十年寒窗,一朝乡试,岂能托付于旁人?总得亲眼看看自己考得如何。”
他语气里有几分真切的悲凉,竟不像是装的。
林青云心中微微一怔,随即释然——
此人虽是恶贼,却也做了这么多年读书人,那份对科举的执念,怕是掺了半真半假,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。
他便不再多言,只朝应熊拱手一礼,便转过身去,望向贡院门前那两扇已经大开的大门。
柳如玉、黄月璃、沈寒绡三人立在林青云身后,各怀心思,却都不约而同地用眼角余光瞥着应熊。
柳如玉的目光淡漠如水,黄月璃的目光冷冽如刀,沈寒绡的目光警惕如鹰。
应熊被这三道目光扫得浑身不自在,又干咳了两声,便挤到人群另一头去了。
他的脚步虚浮,踉踉跄跄,好几次差点被人流挤倒。
身后那个斗笠人却始终不离不弃,像影子一般贴着他,无声无息。
林青云收回目光,转头看向柳如玉。
柳如玉微微摇了摇头,示意不必追。
“这贼子——”黄月璃凑到林青云耳边,咬牙切齿道,“还活着?”
林青云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活着。不过也快了。”
黄月璃“哼”了一声,不再多言。
锣声三响,如金石坠地,在晨风中震得人耳中嗡鸣。
贡院门前霎时间鸦雀无声,只闻秋风飒飒,桂香浮动。
数万目光都死死盯着栅栏内那两位青袍官员。
“吉时已到——”为首的官员朗声道,声音洪亮如钟,“开榜!”
他话音一落,两名衙役便同时伸出手,捏住黄绫的一角,用力一掀。
黄绫飘起,露出底下的红榜。
那红榜宽约一丈,长过两丈,朱红底色,墨迹淋漓,在日光下熠熠生辉。
榜单上端横书“嘉靖二十五年丙午科浙江乡试中式举人”,笔力遒劲,入木三分。
下端名字,密密麻麻,如同列队的将士。
上万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那红榜,数千张嘴同时停止了呼吸。
时间凝固了,空气凝固了,连风也停了,只有那红榜在晨光中微微颤动。
林青云立在人群中,目光越过前面黑压压的头颅,落在那红榜上。
他的面色平静如水,看不出喜怒,可他那双清澈如寒星的眼睛里,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期待与紧张。
那红榜最上方五行的字迹,比下面的字迹大了足足一倍有余,浓墨重彩,金钩铁画,在朱红的底色上格外醒目,仿佛在向世人宣告——
这便是浙江乡试的“五经魁”。
六经取士,各房首卷称为“魁”,通称“五魁”。
榜首为“解元”,二至五名均为“经魁”,合称“五经魁”。
林青云的目光落在那第一个名字上——
“第一名,高鹤,绍兴府山阴县。”
五个字,端端正正,笔锋锐利如刀刻,墨迹浓黑如漆,在日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。
那“高”字起笔浑厚,“鹤”字收尾飘逸,一撇一捺,皆有金石之韵。
周围的人群顿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。
“解元——高鹤高老爷!”
报子扯着嗓子喊了起来,声嘶力竭,“绍兴府山阴县生员高鹤,中式第一名举人,丙午科浙江解元——”
绍兴府来的考生们抱成一团,又哭又笑,状若疯癫。
有人跪地仰天长啸,有人双手捂面泣不成声,有人举着酒壶拼命往嘴里灌,呛得眼泪直流。
几个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更是当场瘫软在地,被后生扶起来,嘴里还喃喃念叨着“高鹤高鹤”,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刻进骨头里。
林青云的目光却越过了那第一行,落在第二名上。
那二至五名的字迹虽比解元略小,却也比榜中其他举人的名讳大了一倍有余,朱红墨黑,格外分明。
“第二名——王汝述,金华府金华县;”
“第三名——汤日新,嘉兴府秀水县;”
“第四名——韩子允,宁波府慈谿县(注:慈溪旧称);”
“第五名——胡造,绍兴府余姚县(注:余姚当时不归宁波管辖)”
五魁之后,红榜的字迹骤然缩小,密密麻麻。
林青云的目光在那九十行名字中慢慢逡巡,从最后一名往前看,第九十,第八十九,第八十八……他看得极快,每一行只停留一瞬,便移向上一行。
那些名字在他眼前一一掠过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。
林青云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——替他们高兴。
他的目光继续往上扫,到了第五十名处,微微一顿。
第五十名,张大成,绍兴府会稽县,不是。
第四十九名——林青云的瞳孔骤然放大,心跳猛地加速,随即又恢复了平稳。
那一行字,端端正正地写在那里,墨迹淋漓,笔锋挺拔——
“第四十九名——林青云,杭州府钱塘县。”
林青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指甲嵌进掌心,传来一阵微微的刺痛。
他只觉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开,周围所有的喧嚣都褪去了,化为一片嗡嗡的白噪声。
从伏牛山到杭州城,从洛阳府学的春风秋雨,到杭州城里的藏书万卷。
从六岁开蒙识字的稚子,到十七岁中举的林青云。
千山万水,刀山血海,无数次的死里逃生,无数次的绝处逢生——一朝龙虎榜上。